这个年，周冠鹏过得好不好，李小南不知道，但她自己確实过得不错。
    婆婆来了，总算多个人帮她应付孩子那用不完的精力，她也能偷个懒，好好歇歇。
    初一的清晨，整个城市褪去了往日的忙碌，大街小巷全是过年的热闹气。
    按以前官场的老规矩，大年初一拜年、上下级走动是常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八项规定出来之后，明令禁止节日期间干部互相走访、私下拜年、迎来送往。
    整个宜城，上上下下，心里都有数。
    只有私交好的个別几个，打个拜年电话就算完了，再多一步，谁也不敢。
    对此，李小南倒乐得清静。
    她只在初一，给远在南省陪爱人养病的周海洁打了个拜年电话，简单说了说近况。並在周海洁那，得到了一个明確的坏消息。
    年后，省委高书记就要退了。
    掛断电话，李小南的手不断敲击著桌面。
    其实高书记要到站退休的事，之前风言风语她也听过不少，不算毫无预兆，也不算突然。
    可终究只是传闻，明年高书记满六十，可他这个级別，延迟两到三岁，实属正常。
    如今从周海洁嘴里得到確切时日，一切忽然落到实处，唉……
    早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尘埃落定、时间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高层人事更迭，从来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上面一换人，下面整条线都要跟著洗牌。
    新局会怎么走？风嚮往哪吹？谁来接？新领导什么风格、什么思路、什么理念——全是未知。
    想到这儿，她掏出手机，给周冠鹏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秒就被接通。
    “爸爸，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周冠鹏声音沉稳，带著身居高位的威严：“新年好，小南。在宜城一切都还顺利？家里都还好吧？你妈妈呢？”
    一连问了好几句，可李小南莫名觉得，只有最后一句，才是周冠鹏真正想问的。
    “都好，家里都挺好，孩子也乖，妈妈抱她去公园了。”
    李小南聊了几句家常，就把话引到正题上。
    “爸，我听说高书记退休的事，定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周冠鹏顿了一下，突然反问：“你听谁说的？”
    李小南也没瞒著，將刚才和周海洁通话的事，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传来周冠鹏一声笑：“退了休，她说话倒自由了不少。”
    李小南听懂了，这是在说周海洁嘴快。
    “时间基本確定了，年后到站。外界很多猜测延迟，都是想当然。上面的意思是不再延任。”
    周冠鹏给出的確切答案，让李小南的心一沉再沉。
    她压下心绪，语气克制，不敢贸然问人选是谁，这是纪律。
    只模糊问：“那接任的事，有眉目了吗？”
    此话一出，周冠鹏的语气明显收敛起来：
    “人事还没定，各方都在权衡。小南啊，你要知道，高层用人，关係到全省全盘布局，不到最后文件下发，什么都不算数。”
    他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她心里的不安，又特意多叮嘱了几句：“你在地方主政，守好宜城那一摊子，把手里的事做实、把政绩站稳，就够了。
    省里怎么变，那是上层的布局，你不用过早担心、瞎猜，更別被外面的风言风语乱了心神。
    守好你的公心，尽到你的本分，不管谁来主政，实干的干部，始终站得住。”
    这番话，既是长辈提点，也是官场过来人的金玉良言。
    李小南听得真切，强压住心里的波澜，轻声应道：“我知道了，爸爸。”
    “过年安心在家，守好自身分內事，日常应急值守盯紧了，別的不用多想。”
    周冠鹏又简单叮嘱几句，便掛了电话。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李小南坐在沙发上，反覆掂量著周冠鹏的话，直到心绪慢慢平復下来。
    重生这一回，她步步谨慎，如今已经坐到了、前世仰望一生都够不著的位置，主政一方，处事沉稳，遇事有度。
    可面对上层变动，面对格局洗牌，她心里照样会慌，会思前想后，会被局势牵动心神。
    李小南长舒口气，心里明白，官场这条路还长，心境的修行，终究得一点点慢慢磨。
    休息的时间转瞬即逝。
    开年第一天，机关单位正忙著拜年问好，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席捲了整个海河官场。
    省委高书记正式退二线，上调京市。
    这个消息，对於有心人来说，已经不算惊雷了。
    毕竟春节期间，圈子里隱隱约约的传闻早就埋下了伏笔。
    可即便早有预判，正式文件一落地，还是在全省政坛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所有人都清楚，省委一把手到龄卸任，不再延任，意味著海河省长达数年的一个时代，正式落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盯住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省委书记。
    各方势力暗自揣摩、暗中观望，各路消息满天飞。所有人都在猜：下一任封疆大吏，到底会花落谁家？
    是从外省调来空降？还是省內班子內部按顺序接？是稳健守成型，还是锐意改革派？
    一时间眾说纷紜，省城暗流涌动。
    就在各界还在纷纷猜测、各方人脉四处打探消息、人心浮动不定的时候，一道由中组部发出的正式任免文件，已经通过內部渠道连夜下发到了省委和各市党委、政府。
    国家商务部副部长马天祥，出任海河省委书记。
    消息一落地，整个海河省政坛瞬间炸开了锅。
    之前所有的坊间猜测，全落了空。
    没人想到，高层既没有从省內常委里按顺序提拔，也没有选邻省的主官跨省接任。
    最后的人选，竟然来自中央部委，商务部副部级干部。
    有点资歷的干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步棋的深意。
    副部级资歷已满，外放到一省扶正为正部级，既是重用提拔，补上地方主政的履歷，又是上层刻意选了个『中立』的人。
    看著任免文件的李小南，目光一凝。
    马天祥。
    她曾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是李小南记得他，他不记得李小南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