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六月初八。
京城,乾清宫。
御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座小山,皇帝赵珩一份份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边关告急,军餉不足;江淮水患,賑灾银两迟迟拨不下去;户部的摺子又来哭穷,说库银只够支撑三个月……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那份户部的摺子摔在案上。
旁边的內侍嚇得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下一份摺子。
是泉州来的。
他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眉头微微舒展了些。陆清晏的摺子,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可当他展开摺子,一行行看下去,那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臣陆清晏谨奏:泉州自臣履任以来,市舶司渐入正轨,税收倍增,番商云集。然有奸商阿卜杜勒者,勾结沈攸余党,煽动南洋商人闹事,欲夺泉州港务。臣已查明,阿卜杜勒在泉州十余年,漏税累计逾三千两,勾结朝中官员,私通外番,扰乱码头……”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经查,吏部郎中刘文渊,系沈攸门生、周延年远亲,遣旧仆沈七至泉州,欲取孙贵所藏旧帐册。该帐册载有永和九年至十一年间,郑明德、沈攸等人私分漏税银两之明细,涉及银两三十万二千两……”
“啪!”
御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成几片。热茶溅在皇帝的袍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国库常年空虚,他们倒富得流油!”皇帝霍然站起身,声音里压著怒火,“口口声声为官请命,为百姓请命,背地里贪得无厌!”
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头抵著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朕登基十五年,整顿吏治,严查贪腐,可这些人,这些人——”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沈攸倒了,周延年死了,他们的门生故旧还在!还在贪!还在捞!还要把手伸到泉州去!”
他抓起那份奏摺,狠狠摔在地上。
“陆清晏在泉州殫精竭虑,整顿市舶司,推广新作物,为国库增收,为百姓谋福。这些人倒好,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要拆台!还要勾结奸商,搅乱码头!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
“皇上息怒。”
是贴身太监李忠。他跪在最前头,伏在地上,声音低低的,却稳稳的。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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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皇上,这摺子上说的事,固然令人气愤。可您看,陆大人不是已经查清楚了,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奸商阿卜杜勒发配岭南,孙贵按律处置,周文渊那边,皇上也可以下旨彻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皇上,这不是还有陆大人这样的臣子,为国尽力,忠心耿耿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坐下,望著地上那份奏摺。
陆清晏。
这个名字,他记得。从当年那个小小的举子,到如今的泉州府丞,一步步走过来,办了多少实事,立了多少功劳。
金薯,玉米,土豆,高粱……那些东西,正在大雍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养活了多少人。
市舶司的税收翻了几番,国库里多了多少银子。
可那些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还在盯著他,想扳倒他,想夺走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切。
“李忠。”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李忠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的天空。
六月的天,湛蓝湛蓝的,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著。
“传旨。”
李忠抬起头。
“吏部郎中刘文渊,停职待勘。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一查到底。若有同党,一併严惩,绝不姑息。”
“遵旨。”
“另,”皇帝顿了顿,“给陆清晏传句话——让他放心大胆地干。泉州的事,朕给他兜著。谁要敢动他,朕饶不了谁。”
李忠深深叩首。
“皇上圣明。”
殿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
皇帝望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陆清晏。
这个名字,他记在心里了。
六月的京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乾清宫里,那场风暴过后,却出奇的安静。
皇帝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身后,太监宫女们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李忠一人,静静地候著。
“李忠。”
“奴才在。”
“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李忠嚇了一跳,扑通跪倒:“皇上,这……这话奴才不敢答。”
皇帝转过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朕又不会砍你的头。”
李忠伏在地上,斟酌著道:“皇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自然是千古明君。”
皇帝摇摇头,又转回去,望著窗外。
“明君?朕不知道。朕只知道,那些贪官污吏,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都杀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可朕不能停。停了,这大雍的江山,就完了。”
李忠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殿外,夕阳西斜,將朱红的宫墙染成一片暖橙。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悠长而苍凉。
陆清晏远在泉州,无法得知京城因他而起的风暴无声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