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的北京比往年要暖和一些。
为了防备明年开春发生疫病,史进下圣旨,命令没有下雪的地方由朝廷大放鞭炮。
目的是要用鞭炮中的火药给空气消毒。
同时,造成热气上升,这是有造成下雪可能的。
仁政殿是皇城中最大的一座殿宇,比嘉寧殿更深、更广,是专门用来接见外国使节和举行重大朝会的。
殿宇坐北朝南,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屋顶覆著明黄色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闪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金。
殿前是一百多级的汉白玉台阶,台阶两侧各立著一只铜鹤,鹤嘴朝天,昂首挺立,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殿中,此刻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文官列在左侧,武將列在右侧,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御座之下,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左侧最前面,是朱武、吴用等一干文臣,人人朝服在身,腰背挺直。
右侧最前面,是太尉宗颖等人。
公孙胜现在不在京城
御座之上,史进端坐如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如水,望著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殿角铜鹤嘴里吐出的裊裊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殿门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宣——倭国使臣源赖信覲见——!”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迴荡,传得很远,很远。
片刻之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却稳得刻意,一步一顿,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一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源赖信看上去四十出头,生得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但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狩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握著一柄摺扇——扇子是合著的,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著说不出的警惕和不甘。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从人,一人捧著一封国书,一人捧著一只锦盒。
两人都低著头,不敢张望,脚步比源赖信更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源赖信步入殿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从殿门口走到御座前,走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两侧那些目光——文官们的审视、武將们的敌意、还有御座上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的注视。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扎得他脊背发凉。
但他没有低头。
他在御阶之下站定,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標准,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是一种硬撑出来的从容,像一件被水浸透了的衣裳,表面上看还撑得住,可里面已经塌了。
他的声音从嘴里吐出来,有些发涩,却依旧清清楚楚:
“大倭神国玄蕃寮玄蕃助源赖信,奉我大倭神国天皇陛下之命,特来呈递国书。”
殿中,一片寂静。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透过冕旒的缝隙,看著这个站在殿中的倭国使臣,看了很久。
久到源赖信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久到他握摺扇的手又紧了几分,久到殿中那些文臣武將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源赖信。”
史进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源赖信的脊背微微一挺。
“外臣在。”
史进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迴荡,像一座缓慢运转的钟。
“你来的路上,可曾看见什么?”
源赖信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目光与史进相接——只接了一瞬,便又低了下去。
“外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外臣一路行来,见大梁境內百姓安居,市井繁华,仓廩充实,甲兵犀利——”
“我不是问你这个。”
史进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是问你——在锦州,你看见我大梁將士用你倭人的尸体垒的京观了吗?”
源赖信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当然看见了,並且痛哭了一场。
“外臣……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
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十万倭人,被我大梁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文官们低下了头,武將们挺直了腰,岳飞的眼睛微微眯起。
源赖信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梁皇帝陛下。外臣此来,是奉我大倭神国天皇陛下之命,与贵国议和。”
他从身后从人手中接过那封国书,双手高举过顶。
“我大倭神国,愿与大梁永结盟好,共分高句丽。高句丽以北,归大梁;高句丽以南,归我大倭神国,永不相犯。”
殿中,武將们骚动起来。
宗颖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史进笑了,於是他將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平分高句丽?”史进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十万倭人被我大梁斩尽杀绝,你们凭什么,和我大梁平分高句丽?”
源赖信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梁皇帝陛下——”
“我大梁元帅韩世忠,率领五十万大军,已经进入高句丽。”
史进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锋利。
“五十万。”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不是五万,不是十万,是五十万。五十万大军,战船千艘,铁骑十万,火炮五百门。”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冕旒的缝隙,落在源赖信脸上。
“不仅要將高句丽一口吞下。就是你们的倭国——我大梁也要一口吞下。”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武將们的眼睛里亮起了光,那是战意的光。
文官们的脸上露出了笑,那是自豪的笑。
源赖信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举著那封国书,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史进看著他,看著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倭国使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此时此刻,竟然还想和我大梁平分高句丽。你们的皇帝——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源赖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梁皇帝陛下——”
“既然你来了。”
史进打断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就正好。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
他坐直了身子,冕旒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朕给他一条出路。”
源赖信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亮,是一种绝处逢生时的亮,是一种以为自己终於找到了活路的亮。
“只要他投降——”
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並且將整个皇室的男性都阉割了,来北京侍候我。”
殿中,骤然一静。
那静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被利刃割断。
宗颖的眉头微微一动。
朱武的嘴角微微勾起。
吴用的羽扇停在了半空。
源赖信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的、彻骨的寒意。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举著那封国书,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那封国书都在微微颤抖。
“朕保证——”
史进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你们的皇族男性都阉割了,我大梁雄师一个倭人不杀。”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源赖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泥塑。
良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梁皇帝陛下。”
“你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和我大倭神国血战到底吗?”
史进看著他,以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道: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