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兀朮勒住战马，望著远处那片被战火焚烧的战场，一动不动。
    他那张被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復仇的火焰。
    当年完顏蒲鲁虎、完顏挞懒勾结倭人，发动叛乱，杀死了完顏吴乞买，就是他也是在合札的拼死护卫下才活得了一条性命。
    一家老小，都被杀光。
    这个仇，如何能不报？
    完顏兀朮將手中的金雀斧衝著大吼一声：“活捉完顏蒲鲁虎，为大金皇帝陛下报仇雪恨！杀！”
    完顏娄室和完顏希尹高声附和：“活捉完顏蒲鲁虎，为大金皇帝陛下报仇雪恨！”
    立刻，大部分的女真人都跟著完顏兀朮、完顏娄室和完顏希尹衝击当面的倭军，追杀完顏蒲鲁虎和完顏挞懒。
    “活捉完顏蒲鲁虎，为大金皇帝陛下报仇雪恨！”
    喊声此起彼伏，从金营的东面传到西面，从南面传到北面，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完顏蒲鲁虎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站在中军帐篷前，手扶著帐杆，浑身在发抖。
    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完顏兀朮……”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他怎么来了？”
    完顏挞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在蒲鲁虎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北面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盯著猎人的枪口。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快走。完顏兀朮一来，金营就彻底完了。”
    “走？”完顏蒲鲁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走到哪里去？四面都是梁军，完顏兀朮又来了——还能走到哪里去？”
    “倭营。”完顏挞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手在发抖，却抓得很紧，“只有倭营了。平经盛不会坐视不管的。金国完了，他也跑不了。他一定会出兵接应——”
    就在金营內訌达到高潮的时候，倭军营寨中，法螺贝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与之前的不同——之前的法螺贝声急促、高亢，像催命的鬼哭；此刻的法螺贝声低沉、浑厚，像地底传来的闷雷，震得人心里发慌。
    营寨的大门轰然洞开。
    平经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胴丸甲，甲叶上镶著铜边，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头上戴著乌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决绝，有疯狂，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態。
    他的身后，八將星虽然只剩五个，却也是一字排开——
    天冲星平经房，手持薙刀，刀身狭长，弧度极大，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蓝光；
    威刃星仁木有光，手握太刀，刀鞘上镶著金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破敌星长仓家贞，背著一架强弩，弩臂有碗口粗，弓弦是用几股牛皮绞成的；
    烈风星高木赖远，骑著一匹高大的东洋马，马背上掛著弓箭和箭壶；
    光耀星綾小路资长，手握一柄大斧，斧刃有车轮那么大；
    他们身后，是数万足轻，一万弓箭手，五千骑兵。
    再后面，是齐军。
    刘豫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那张圆胖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被嚇破了胆的老鼠。
    他的赭黄袍上沾满了泥水，翼善冠歪在一边，金丝都断了，垂下来，像一根根枯萎的藤蔓。
    他身后，刘广、陈希真、邓宗弼、辛从忠、苟桓、祝永清、陈丽卿、风会、傅玉、金成英、哈兰生、刘麒、刘麟、欒廷玉、康捷、范成龙、祝万年、欧阳寿通、韦扬隱、李宗汤、唐猛、闻达、欒廷芳、顏树德、真大义——二十五员齐將，人人甲冑在身，威风凛凛。
    一万五千齐军，排成十五个方阵，跟在倭军后面。
    “平大人说了——！”刘豫的吼声在风中炸开，声音尖利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只要衝出去，每人赏银十两——！杀一个梁军，赏银五两——！杀一个梁將，赏银百两——！杀韩世忠者，赏银千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齐军士卒们的眼睛亮了。
    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目光呆滯的士卒，听见“赏银”两个字，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杀——！”
    “杀——！”
    “杀——！”
    喊声震天动地，在谷地中迴荡。
    倭齐联军，三路齐发，向著韩世忠的中军猛扑过去。
    拋石机缓缓移动。
    二十架拋石机，用牛车拉著，车轮碾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石弹有脸盆那么大，码放在拋石机旁边，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操炮手们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的肌肉，正在往石弹上涂抹油脂——那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让石弹飞得更远。
    韩世忠勒马立於中军阵前，望著那片黑压压的人马，一动不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罗袍，腰悬长剑，头上戴著青铜帅盔，盔顶的红缨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敌军，像一头伏在暗处的猎豹，盯著猎物的一举一动。
    “韩帅。”呼延灼策马上前，与他並轡而立，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凝重，“倭军这是要拼命了。”
    韩世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马，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吴玠的旗帜正在烟尘中若隱若现。
    “传令——”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开炮。”
    身旁的传令兵举起令旗，在空中挥舞了三下。
    片刻之后，梁军阵中，四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向著倭齐联军的方阵倾泻而下。
    一发炮弹落在倭军阵中，砸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大坑，泥土飞溅，碎石横飞。
    炮弹在人群中弹跳，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將沿途的倭兵撞得血肉横飞。
    又一发炮弹击中了一面將旗，旗杆断成两截，旗帜在空中飘了几下，然后落在地上，被溃兵踩进了泥里。
    再一发炮弹落在齐军阵中，炸开一朵巨大的土花，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十几个齐兵被炸得飞了起来，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鲜血像雨一样洒落。
    但倭齐联军的衝锋势头没有停。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踏著鲜血浸透的土地，继续往前冲。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杀——！”
    韩世忠的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大梁的將士们——！杀倭报国，就在今日——！”
    他的吼声如同炸雷，在战场上迴荡。
    身后，梁军阵中，战鼓声震天动地。
    “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猛烈，像催阵的闷雷。
    鲁智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