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李牧尘在天庭住了下来。玉帝说他是客人,他便真的把自己当成客人,不客气,也不拘束。每日东游西盪,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访那些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神仙。
天庭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三十三重天,一重比一重高,一重比一重神秘。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第一重天走完;又花了三天,才把第二重天看遍。那些宫殿楼阁、亭台水榭、云雾繚绕的仙山、飞流直下的瀑布——每一处都让他流连忘返,每一处都让他惊嘆不已。
他去了瑶池。
瑶池是天庭最美的地方之一。池水碧绿如玉,清澈见底,池边的石栏上雕著各种祥瑞的图案,有龙凤呈祥,有麒麟献瑞,有仙鹤衔芝。池中种满了荷花,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微风吹过,荷香扑鼻,让人心旷神怡。池边种著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长髮。他站在池边,看著那片碧绿的池水,看著那些盛开的荷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寧静。这样的地方,適合修行,也適合养老。
他去了兜率宫。
兜率宫是太上老君的道场,坐落在三十三重天的最顶层。宫殿不大,却很古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与天庭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截然不同。宫前种著一棵松树,枝干虬曲,苍劲有力,不知活了多少年。宫门紧闭,门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兜率宫”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他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没有敲门。太上老君是圣人分身,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他一个金仙圆满,贸然拜访,太过唐突。他只是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他去了广寒宫。
广寒宫坐落在太阴星上,离天庭有一段距离。他驾著祥云,飞了很久才到。广寒宫比他想像的小,只有一座宫殿,一棵桂树,一只玉兔。宫殿是白色的,白得像雪,白得像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桂树很高大,枝叶繁茂,树干上满是斧痕,那是吴刚砍的——砍了几千年,也没砍倒。玉兔在桂树下蹦蹦跳跳,红红的眼睛看著他,一点也不怕生。嫦娥没有出来见他,他也没有进去。他只是在宫外站了一会儿,看著那棵桂树,看著那只玉兔,看著那轮明月,然后转身离去。
他去了蟠桃园。
蟠桃园是王母娘娘的私產,一般人进不去。可他不同,他是玉帝的客人,有玉帝的口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守园的土地神不敢拦他,点头哈腰地把他迎了进去。蟠桃园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园中种满了桃树,高矮不一,粗细不同,有的刚种下几年,还没开花;有的已经长了千年,枝繁叶茂,硕果纍纍。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桃子有大有小,有青有红,有的还只是花骨朵,有的已经熟透,散发著诱人的香气。他走到一棵老桃树下,伸手摘了一颗桃子,咬了一口。汁水丰富,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唇齿留香。他吃了三颗,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去了斩仙台。
斩仙台是天庭处决犯人的地方,阴气森森,煞气冲天。台子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台面铺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镇压魂魄的禁制。台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子上刻著“斩仙”两个大字,笔力刚劲,杀气腾腾。他站在台下,看著那根石柱,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有多少神仙在这里被处决,不知道他们的魂魄是否安息,不知道他们的冤屈是否得到昭雪。他只知道,这个地方他不喜欢。他转身,快步离去。
他去了天河。
天河是天庭最壮观的地方之一,河水滔滔,奔流不息,一眼望不到头。河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银河之水,泛著银白色的光芒,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隨后他又去了不少神仙的府邸,拜访了不少神仙。有些神仙热情好客,拉著他喝茶聊天,问长问短;有些神仙冷淡孤僻,连门都没让他进;有些神仙架子大,派童子出来打发他。他不介意,也不生气——人来人往,本就是常態。他只是在那些府邸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牌匾,看看那些对联,看看那些雕刻,然后转身离去。
几天下来,他把天庭逛了个遍。那些宫殿楼阁、亭台水榭、仙山瀑布、奇花异草,他都看过了;那些神仙,他也都见过了。可他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少了人间的那种烟火气。
天庭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张白纸;天庭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天庭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虚假的梦。这里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裊裊,没有孩童的笑声,没有老人的嘮叨。这里只有神仙,只有规矩,只有无尽的长生和不老的岁月。他忽然有些怀念人间,怀念那些小城小镇,怀念那些茶摊酒肆,怀念那些餛飩摊上的热气,怀念那些茶馆里的说书声。
这一天,他正在蟠桃园里閒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李道长,陛下有请。”
他回头,看见一个天奴站在他身后,弯著腰,满脸堆笑。他点点头,跟著那天奴向灵霄宝殿走去。
灵霄宝殿上,玉帝坐在龙椅上,脸上带著笑容。那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像一个久违的老友。可李牧尘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一个深不可测的准圣大能,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三界之主。他不敢大意,也不敢怠慢,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
“贫道拜见陛下。”
玉帝摆摆手。“不必多礼。李道长,你在天庭住了几日,可还习惯?”
李牧尘点点头。“多谢陛下关心,贫道住得很习惯。”
“那就好。”玉帝笑了,“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赏你一些东西。”
他拍了拍手,几个太监端著盘子走进来。盘子上盖著红布,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太监们把盘子放在李牧尘面前,然后退到一边。
玉帝指著第一个盘子。“这是三千年蟠桃,王母娘娘亲手种的,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吃了能延年益寿,增进修为。”
他掀开红布,盘子里放著一颗桃子。那桃子比李牧尘在蟠桃园里摘的大得多,足有碗口大,通体粉红,散发著诱人的香气。那香气很浓,浓得像酒,像蜜,像春天的风,让人一闻就醉了。
李牧尘看著那颗桃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想起孙悟空,想起那只闹天宫的猴子,想起它偷吃蟠桃、偷喝仙酒、偷盗仙丹的故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凡人,坐在电影院里看著屏幕上的猴子,笑得前仰后合。如今他站在这灵霄宝殿上,站在蟠桃面前,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玉帝指著第二个盘子。“这是九千年蟠桃,比三千年蟠桃更珍贵,九千年一开花,九千年一结果,九千年一成熟。吃了能让人立地成仙,长生不老。”
李牧尘看著他,没有说话。他忽然有些感慨。他是金仙圆满,是超越了长生不老的存在,这些蟠桃对他有用,但也有限。可玉帝不知道——玉帝只知道他是金仙圆满,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经歷过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底牌。玉帝在试探他,在拉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他不能拒绝,也不能接受太多。拒绝会拂了玉帝的面子,接受太多会欠下人情。人情是最难还的债,尤其是玉帝的人情。
他想了想,拿起那颗三千年蟠桃,收入袖中。“多谢陛下。贫道只取一颗,足矣。”
玉帝愣了一下。“只取一颗?九千年的不要?”
李牧尘摇摇头。“贫道修为尚浅,九千年的蟠桃,受不起。”他说得很诚恳。
玉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隨你。”他指著第三个盘子,“这是仙丹,太上老君亲手炼的,用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仙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仙果,九千九百九十九种仙花。吃一颗能让人神清气爽,吃一壶能让人修为大增,喝一壶能让人突破瓶颈。”
他掀开红布,盘子里放著一个酒壶。那酒壶是白玉做的,壶身上刻著“仙丹”两个大字,笔力遒劲,仙气飘飘。壶盖紧闭,可那丹香已经从壶缝里飘出来,瀰漫在整座大殿中。那香气很浓,浓得像蜜,像糖,像春天的花海,让人闻了就想吃。
李牧尘看著那个酒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酒壶,收入袖中。“多谢陛下。”
玉帝笑了。那笑容很真诚,很满意,像是一个长辈看著晚辈收下自己的礼物。“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拍了拍手,“来人,设宴。”
宴席设在瑶池边。玉帝坐在主位,王母坐在他旁边,李牧尘坐在客位。两旁坐著天庭的文武百官——太白金星、天蓬元帅、捲帘大將,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了代表。宴席很丰盛,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应有尽有。可李牧尘没有吃多少,只是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他在想杨戩。他在想那只被嫦娥带走的金乌。他在想那个还没有开始的故事。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个故事比他想像的要大。
宴席散去,李牧尘回到玉帝给他安排的住处。那是一座独立的宫殿,不大,却很雅致,位於三十三重天的第九重,离灵霄宝殿不远,又不太近。殿门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清风阁”三个字。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匾额,看著那三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清风阁,清风观,一字之差,却隔著一个世界。
他推门进去,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他的手中还握著那颗三千年蟠桃,还能感觉到那温热透过表皮传到掌心。他的袖中还装著那壶仙丹,还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壶缝里飘出来。
他睁开眼,看著手中的蟠桃,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玉帝在拉拢他,他知道。玉帝想让他留在天庭,为天庭效力,他知道。玉帝在试探他的底牌,他也知道。可他不会留,也不会效力,更不会亮出底牌。他只是一个过客,路过这里,看看风景,喝喝酒,吃吃桃,然后离开。他不属於天庭,不属於洪荒,不属於任何地方。他属於清风观,属於那片云海,属於那棵千年古柏,属於晓雯和悟空。那些,才是他真正的家。
他把蟠桃放在桌上,把酒壶放在蟠桃旁边,然后闭上眼睛,沉入识海。那朵十二品造化青莲还在缓缓旋转,散发著柔和的青光。莲心处,那道先天不灭灵光比以前更加璀璨,更加明亮,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散发著温暖而纯净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修炼。
窗外,月光洒落,清风徐来。蟠桃和仙酒静静地摆在桌上,散发著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在房间里瀰漫,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