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二分。
    宴会厅里的灯光比两个小时前暗了一些。不是谁关的。是角落几个壁灯的灯泡烧了。没有人去换。
    gcap。1.89美金。
    贝尔斯登的空单还在往里灌。六十五亿的总仓位像一座山。压在屏幕上。压在每一个还留在宴会厅里的人头上。
    李青云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他根本没睡著。过去两个小时里。他的呼吸频率一直维持在每分钟十四次。心率六十二。和躺在icu里的植物人差不多。
    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停过。
    手机震了一下。
    许冰的加密简讯。
    “目標正在拨號。疑似远程清除指令。”
    李青云的瞳孔收缩了一毫米。
    他等的东西来了。
    沈修明坐在vip席的位置上。背对著大屏幕。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下面。手机屏幕的微光从桌布边缘漏出来。很微弱。但李青云看到了。
    沈修明在拨號。
    不是打给纽约的。號码太短了。六位数。那是一个內部埠指令。
    李青云知道那是什么。
    青牛镇。那些被沈修明以慈善之名安装的伺服器。里面藏著nsa的数据採集晶片。那些晶片在过去两周里源源不断地把中国基层网络的数据往维吉尼亚回传。
    包括李青云故意投餵的那三套假数据。
    包括那份让发改委法案二审顺利通过的涉军后勤坐標。
    沈修明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远程擦除。把晶片里的所有数据清零。把青牛镇那些伺服器里的证据链彻底烧掉。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管股市上贏不贏。间谍罪这条线。他输了就是死。
    真的死。
    不是比喻。
    李青云的目光越过沈修明的肩膀。落在宴会厅角落的一个身影上。
    苏清坐在那里。身边站著一个穿米色开衫的年轻女人。个子不高。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头髮扎成马尾。像是任何一个刚从三本院校毕业的小行政。
    许冰。
    她站在苏清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隨时准备替苏清挡风。
    但李青云知道那个口袋里装的不是纸巾。
    沈修明的拇指按下了拨號键。
    李青云的右手食指在椅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陈默听到了。
    陈默没有动。他把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著角落的方向。
    许冰的黑框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然后她动了。
    她从苏清身后走出来。步伐不快。但轨跡精確。像一把从刀鞘里慢慢抽出来的刀。弧线乾净。没有多余的偏移。
    沈修明没有注意到她。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六位数埠正在连接。进度条走了一半。他的拇指按著確认键。指纹识別正在读取。
    许冰走到他身后一米的位置。
    沈修明的中指感觉到了一丝气流的变化。桌布被谁蹭了一下。他本能地转头。
    来不及了。
    许冰的右手从开衫口袋里抽出来。掌缘精准地切在沈修明右腕內侧的橈骨茎突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沈修明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控制。
    手机从指间滑脱。许冰的左手同时伸出来。在手机落到桌面之前稳稳接住。拇指一滑。取消了正在连接的埠指令。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半。
    沈修明的脸扭曲了一瞬。他的右腕垂了下去。不是断了。是橈神经被精准压制。暂时失去了知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大。
    宴会厅里还剩的四五十个人全部转头看过来。
    沈修明瞪著眼前这个穿米色开衫的年轻女人。他认识她。苏清的新助理。面试的时候他在场。一个话不多。做事细致。看起来有点怯的小姑娘。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块铁。
    没有怯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机器般的镇静。
    许冰把沈修明的手机递给身后跟上来的陈默。然后她从开衫內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证件。
    深蓝色皮面。翻开。
    她把证件举到沈修明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
    “国安九局。许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沈修明的耳膜上。
    “沈修明先生。你涉嫌利用慈善名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內部署非法数据採集设备。向境外情报机构传输涉密信息。依据《反间谍法》第二十七条。你的所有涉案设备及相关数据链路。已於一小时前被国安系统全面查封。”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四五十个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沈修明的脸上。汗从额角渗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滑。滑过颧骨。滑过下頜线。滴在他那件三万块的定製绸缎长衫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许冰把证件合上。收回口袋。
    “青牛镇中心小学微机室。四台联想伺服器。每台主板內侧加装了型號为x-7c的微型数据採集晶片。生產商为美国雷神技术公司马里兰分部。该晶片属於美国国家安全局稜镜计划的第三代民用部署组件。过去十三天內。通过这些晶片回传至维吉尼亚兰利数据中心的信息包含。中国基层政务网络节点数据一万七千条。人口户籍信息样本四千二百份。以及。三组涉军后勤调度坐標。”
    她的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技术参数。都精確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
    沈修明的后背靠上了背后的桌沿。不是他想靠。是他的腿在发软。
    角落里。苏清站在原地。
    她看著许冰。
    看著这个在过去两周里。给她泡茶。帮她整理资料。在青牛镇的土路上替她拎设备箱。在暴雨中拉住她防止坠落。陪她一起吃盒饭。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从来不抱怨。从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小助理。
    现在。这个小助理用一只手卸掉了一个男人的胳膊。用一张证件把一个华尔街代理人钉死在了原地。
    苏清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从许冰身上移开。看向宴会厅另一侧。
    李青云。
    他已经站起来了。
    从刚才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那把椅子上站起来。风衣的下摆因为久坐有一点皱。但他没有整理。他走过来。走到苏清面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也没有歉疚。
    只有一个意思。
    没事了。
    苏清的手指攥紧了裙摆。然后鬆开了。
    沈修明站在许冰面前。冷汗已经湿透了长衫的后背。绸缎贴在脊柱上。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失去知觉的右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许冰的眼睛。然后看向李青云。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痉挛。
    “你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安了人。”
    李青云没有回答。
    沈修明闭了一下眼睛。
    间谍罪。
    这三个字比六十五亿美金的空头仓位还要重。重得压在他的脊椎上。让他的身高在这一刻仿佛矮了两公分。
    他睁开眼。
    挺直了背。
    冷汗还在流。但他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的目光扫过大屏幕。gcap。1.76。还在跌。
    “就算你拿间谍罪压我。纽约那边的六十五亿空单不会消失。你的股价已经快跌破一块了。纳斯达克退市机制一旦触发。你在海外就是一张废纸。”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贏了法律。可你输了资本。你拿什么翻盘。”
    李青云看著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幽灵补丁倒计时。
    一小时五十八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坐下来。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