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平辽造势
鄴城街道,人来人往。
一家热闹的茶馆里,茶香氤氳,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立於案前,醒木“啪”地一拍,唾沫横飞,正讲得兴起:“————列外看官!话接上回,且说那汉武大帝,闻得辽东郡都尉涉和被那朝鲜王卫右渠杀害,当下龙顏震怒!”
“当即点起左將军荀彘,率铁架步骑,陆路大军;再命楼船將军杨仆,率领水军劲旅。两路雄兵,合计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扑向辽东杀去————”
台下听眾们们如痴如醉,议论声此起彼伏:“嚯!这朝鲜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谋害天朝汉臣!”
“大军一到,管教那蕞尔小国被杀得丟盔弃甲,片甲不留!”
“唉,只恨我等不是当年之人,未能隨著王师东进,收復辽东故土啊!”
有些人义愤填膺,有人拍案叫绝,亦有人长吁短嘆。
无论他们心中是如何想的,至少在当下一刻,他们沉浸在了说书人所讲的评书之中,无法自拔。
一时间,茶馆內群情激昂,仿佛那金戈铁马的蒸发就在眼前。
此时,两位身著长袍的身影穿过喧闹的大堂,步入茶馆上层的一处清幽雅致的包间。
刚一落座,虞世基便拱手赞道:“二郎,佩服!你这《平辽传》实在是精彩绝伦,深得大眾所爱,我是自愧不如啊。”
祖君彦回礼道:“播郎兄过誉了。前番你那篇铺陈汉武功业的雄文,才称得上是文采斐然,令人嘆服。”
两人皆是哈哈一笑,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他们方才口中这看似寻常的民间说书与诗词歌赋背后,却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原来,朝廷为经略辽东而造势,正在悄然掀起一场舆论动员。
其目的,便是要在朝野上下营造共识,造对辽东的宣称,为將来的行动铺平道路。
这个任务被主要分配给了中书省。
对於中书省而言,这正好专业对口。
如今中书省中中书令薛道衡,中书侍郎祖君彦,中书舍人虞世南。
三人或老或壮,皆是当今文坛翘楚,当仁不让。
薛道衡授意他们以个人名义开始创作一些关於辽东的文章。
两人自然是欣然应下。
想要达成此目的,当然得讲过往之事,並且最好是有关与中原攻取辽东的。
至於宣传哪一件好呢?
往前数千百年,最典型的两个事例便是西汉时期汉武帝灭卫满朝鲜、曹魏时期魏明帝灭公孙渊。
但是灭公孙渊的那位统军之帅却是司马懿,实在是不太好宣传,便被搁置下来。
於是,在前期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便成了最佳的宣传人物。
薛道衡挥毫泼墨,写下数首颂扬汉武帝开疆拓土、威服四海的佳句,在士林间传诵一时。
虞世基则笔走龙蛇,作了几篇气势恢宏的赋文,同样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击节讚赏。
两人的造势行为成效不少,但是主要针对的是文人圈层。
而祖君彦则是別出心裁,另闢蹊径。
他敏锐地捕捉到鄴城新出现的一种市井娱乐方式—“评书”的巨大潜力。
他將那段尘封的汉武征辽东的歷史,精心改编成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的评书《平辽传》。
並自掏腰包,私下请眾多知名度说书先生们登台宣讲。
这《平辽传》以其引人入胜的故事,又呼应了当今人们的心中需求,迅速风靡市井,成了坊间最热门的话题。
接著,这股风气又从民间逐渐传至上层之中。
一时间,上至公卿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口中谈论的,皆是汉武帝如何平定卫满朝鲜,设立汉四郡的故事。
这股由朝廷暗中引导、文人推波助澜的风潮的背后,传递的政治信號不言而喻。
然而也有声音表示,汉武帝穷兵黷武、杀戮过重,岂能多加宣扬?
还有人指出最近风传的评书《平辽传》情节上漏洞百出,史实上胡编乱造居多。
且荀彘、杨仆面对卫满朝鲜的战绩属实平平,两者下场更是悽惨。
想用这两人来映射当今,实在不够妥当,乃至於其心可诛。
然而,对於这些爭论,祖君彦、虞世基都不以为然,笑而不语。
他们深知,这不过只是舆论造势的手段而已。
何必非要细细把事情揪得明白?
只需让“收復辽东”这个概念深入人心,便已经达成目的。
祖君彦呷了口茶,问起:“令弟近来可好,怎么许久未见过他了?”
虞世基回道:“有劳二郎掛念,舍弟一切安好。只是醉心於科研格物之道,整日深居简出,埋首钻研。”
“前些时日,他的某项研究还得陛下亲口嘉许,更被擢升为理学博士”。单论品级,倒比我这兄长还要高些了。”
祖君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抚掌笑道:“妙极!格物之道得陛下看重,若我所料无误,令弟已入陛下之眼,前途无量。”
虞世基面上却露出几分复杂之色,既有对虞世南才华的自豪,又有些担忧。
他轻嘆一声:“虽说如此。只是————二郎也知,我家累世清名,皆繫於经史文章。舍弟弃科举而从格物,家中长辈初闻时,颇有微词。幸得陛下擢升品级,然终究————”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祖君彦已然明了。
理学博士,品级虽高,终究是格物省新设的职衔,又不掌实权。
在今人眼中,其分量还是与普通官职不同的。
哪怕其比之经学博士,在那些重名教、尚清谈的士林眼中,依旧遥遥不及。
祖君彦正色道:“播郎此言差矣。陛下设立格物省,又开格物馆转任政务之途,其意深远。”
“令弟得此良机,潜心钻研,日后或为格物之宗,或转任中枢执掌要务,皆可光耀门楣。”
“况且,少有人所知”他低下声音,“陛下对格物之热忱,远超眾人所知!”
“哦,还请二郎详说?”
虞世基想到其父祖珽的身份,不由得好奇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祖君彦道,“当年,先父本意是想让我走科研之路,而非科举乃是得陛下感召。”
“只是出於种种因素,我还是放弃了科研,专心於科举。得知此事后,陛下特意召见先父,询问此事缘由,得到先父解释后,只得扼腕而嘆,惋惜不已。”
虞世基闻言不由得咋舌。
就他入鄴城后,从多方打探而来的消息来说,陛下除了登基前的————呃,盛气凌人以外,后来一直沉稳冷静。
在外人前,他几乎没有流露出太多负面的感情。
没想到,陛下却会在此事上,这般显露出內心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