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八点半,
正阳县人民法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有的肃穆味道,混合著陈旧的法律书籍气息,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今天是城关西街强拆案中,王皓“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的开庭日子。
法院提前做了公示。
王哲扶著父母从计程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那栋灰色大楼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法警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安检机器发出的声音,不时迴荡在大厅。
偶尔有穿制服的人进出,脚步匆匆。
“你哥他……”王哲的母亲攥紧了他的手,声音发抖。
王哲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辆黑色奥迪驶过来,在门口停下。
周文渊推门下车,手里拎著那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
他看见王哲一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紧接著,几辆警车开过来。
车门打开,两个法警押著王皓下来。
王皓穿著橘黄色的马甲,手銬在阳光下反著光。
他看见父母,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法警在后面轻推了他一下,他低下头,被带了进去。
王哲的母亲捂著嘴,眼泪掉下来。
王哲的父亲,轻轻嘆了一口气。
一辆银灰色的高尔夫,悄无声息地停在停车场。
陆云峰下车,安魁星锁好车,跟在后面。
“老大。”王哲迎了上去,风似乎吹迷了他的眼。
陆云峰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
“进去吧。”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旁听席上,已经人头攒动。
陆云峰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一身深色休閒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鬆弛感。
他左边坐著安魁星,像座铁塔般纹丝不动,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右边是同样做为单位代表旁听的田雅丽,
她今天特意穿了套素雅的职业装,妆容精致却收敛了往日的嫵媚,手里攥著一个笔记本,紧挨著陆云峰。
再往后,是王哲和他的父母。
王父王母头髮花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著被告席的方向,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王哲坐在二老中间,一只手悄悄握著母亲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掌心里全是汗。
被告席上,剃著光头的王皓,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
公诉人席上坐著三个人——县检察院的两位检察官,还有那位从省城请来的曹永年律师。
曹律师穿著笔挺的西装,面前摊著厚厚的案卷,时不时翻几页,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辩护席上,周文渊律师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他的文件。
这位京城来的大律师,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他旁边坐著助理律师陈明,正在快速敲击著笔记本电脑。
审判席上还空著。
书记员在整理材料,法警站在两侧。
陆云峰的目光扫过旁听席。
后排角落里,坐著几个穿便装的人——定山公司的刘副总经理,还有那个助理小赵。
刘副总手里攥著手机,时不时低头看屏幕,显然在给人发消息。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刘副总赶紧移开眼。
八点三十分,审判长和两名陪审员入席。
全体起立。
“坐下。”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现在开庭。”
声音清脆有力,瞬间压住了场內的窃窃私语。
庭审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
核实被告人身份,告知诉讼权利,宣布合议庭组成人员。
王皓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审判长问:“被告人王皓,起诉书指控你犯故意伤害罪,致一人死亡,两人轻伤。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对指控有什么意见?”
王皓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故意伤害他们。是他们先闯进我家,拆了我家的房子,动手打我的家人,还围殴我。我是被逼的没办法,才自卫的。”
旁听席上,王哲的母亲捂著嘴,眼泪又下来了。
公诉人席上,那个曹律师微微侧头,看了王皓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接下来是法庭调查。
公诉人首先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王皓,男,34岁,汉族,初中文化,农民……2025年9月5日晚10时许,被告人王皓在自家院內,因拆迁纠纷与定山公司拆迁人员发生衝突。期间,被告人王皓持镰刀砍中被害人乔大壮脖颈,致其死亡;同时造成另外两名拆迁人员轻伤。经法医鑑定,乔大壮系被单刃锐器割破颈动脉致失血性休剋死亡……”
起诉书念了足足五分钟。
念完后,公诉人开始举证。
第一组证据,是案发当天的出警记录和现场勘查笔录。
证明案发后公安机关及时出警,现场提取了血跡、刀具等物证……
第二组证据,是法医鑑定意见。
证明被害人乔大壮系他杀,死亡原因与被告人的行为有直接因果关係……
第三组证据,是证人证言。
公诉人拿出一叠材料。
“拆迁人员韩某、刘某、周某等人的证言证实,案发当天他们正在执行拆迁任务,被告人王皓突然持镰刀衝出,首先攻击被害人乔大壮,导致乔大壮死亡。隨后又追砍其他人员,致两人轻伤……”
旁听席上,王哲的父亲猛地抬起头。
“胡说!”他喊出来,“是他们先推倒我家的墙,砸的门,还打人!”
法警立刻走过来。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旁听人员请遵守法庭秩序。再有一次,请退出法庭。”
王哲按住父亲的手,摇了摇头,示意父亲冷静。
公诉人继续举证。
“此外,现场附近居民李某、张某等人的证言证实,案发时听到爭吵声和惨叫声,看到被告人持刀追砍他人……”
周文渊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直到公诉人举证完毕,审判长看向他。
“辩护人有什么意见?”
周文渊站了起来。
“有。”
他走到公诉人席前,拿起那叠证人证言,翻了翻。
“公诉人刚才举证的证人证言,全部来自定山公司的拆迁人员,以及所谓的『现场附近居民』。我想请问,这些『现场附近居民』的证言,是什么时候取得的?”
公诉人愣了一下。
“案发后第三天。”
周文渊点点头。
“案发后第三天。也就是说,在案发后的七十二小时內,公安机关没有第一时间走访现场目击证人,而是先听取了拆迁人员的陈述。然后,根据这些陈述,再去『寻找』能够印证他们的『居民』。”
他顿了顿,看向审判长。
“辩护人申请,传唤关键证人赵刚出庭作证。”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口气。
刘副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审判长点点头。
“传证人赵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