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入水必沉……放屁!全他娘的放屁!”
“只要把木船的龙骨加固……外面包上三分厚的百炼钢板……只要船舱的体积做得足够大,排开的江水重量大於铁皮的重量……铁船就绝对能浮起来!”
“风帆靠不住……风向一变就是活靶子……要在底舱烧水……用水蒸气推著轮子转……呜呜呜……为什么都不信我……为什么都说我是疯子……”
这个骨瘦如柴的囚犯,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被折磨了整整五年,琵琶骨被穿透,双腿溃烂。
但他嘴里念叨的,是他心心念念的船舶图纸,是他那不被整个旧时代所理解的超越认知的心血!
站在牢门外的徐子谦,听著这近乎癲狂的嘟囔,震惊得张大了嘴巴:“我的天……师兄,这傢伙脑子里装的,怎么跟你在金鑾殿上画出的铁甲舰图纸一模一样?这真是他五年前想出来的?!”
顾青云没有回答。
这是天才!
这是一个超越了这个封建时代至少几百年,凭著自己对水文的理解,硬生生在脑海里摸索出了浮力定律和蒸汽动力雏形的绝世天才!
这等海战狂人,若是在现代,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舰艇总工程师!
但在大楚,在这被理学和世家利益死死禁錮的江南,他却成了一个被钉在刑架上等死的疯子异端!
“开门。”
顾青云的声音透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喀嚓!”裴元挥动正刑尺,直接將那把玄铁大锁斩成两截。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顾青云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齐腰深的恶臭污水之中。
大红蟒袍的下摆被污水染黑,但顾青云浑然不觉,他大步走到十字刑架前,看著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男人。
“沈破浪。”
顾青云声音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水牢中迴荡。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那个一直低著头嘟囔的疯子,终於停止了喃喃自语。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污泥和乱发遮盖的脸上,由於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如鬼。
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嚇人,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桀驁。
沈破浪看著站在污水里的顾青云,看著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蟒袍,突然发出一阵犹如夜梟般嘶哑难听的惨笑:
“哈哈哈哈……又来了一个当官的……”
“怎么?王崇霖那个老贼,终於忍不住要杀我了吗?来啊!动手啊!”
沈破浪剧烈地挣扎著,穿在琵琶骨上的铁鉤摩擦著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顺著他的胸膛流下,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衝著顾青云疯狂地咆哮:
“你们这群只知道坐在画舫上听曲的蠢猪!你们懂什么水战?!”
“你们守著那些破木头船,早晚有一天会被对岸的曹军轰成渣!”
“老子不是疯子!老子的铁甲船能造出来!能造出来啊!!!”
沈破浪的声音撕心裂肺,透著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五年了,他向无数江南官员和世家上书,换来的只有嘲笑,毒打和这暗无天日的水牢。
他恨透了这些穿著官服的所谓大老爷。
面对沈破浪的唾骂,裴元眉头一皱,正欲呵斥,却被顾青云抬手拦住。
顾青云静静地看著沈破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铁入水必沉,此乃常理。”
顾青云语气平淡地开口:“但若將百炼钢板锻造至三分厚,覆於龙骨之上。只要船体排开的江水体积之重量,等於战舰自身的重量,铁船便可如履平地。”
“至於动力……”
顾青云凝视著沈破浪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拋弃风帆,在底舱建立高压锅炉,以煤炭烧水,用蒸汽推动气缸,再由齿轮组將力量传导至船尾的青铜螺旋桨。便可无视江面风向,逆流而上,日行千里!”
轰!!!
当顾青云將蒸汽高压锅炉,螺旋桨这些词汇,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那一刻!
十字刑架上的沈破浪,整个人犹如被十万伏特的雷霆当头劈中!
他那原本疯狂扭动的身躯僵硬了,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穿著大红蟒袍的年轻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
沈破浪的嘴唇疯狂哆嗦著,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气音。
五年!整整五年!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推演,却始终卡在如何將水汽转化为动力这个瓶颈上。
而今天,这个突然出现在水牢里的年轻官员,不仅三言两语就肯定了他那被全天下视为异端的铁船理论,更是直接点破了蒸汽推动气缸和螺旋桨这两个他做梦都想不出来的终极奥秘!
“你到底是谁?!”
沈破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颤音,眼眶竟然红了:“你怎么会懂这些?你……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这天下庸人无数,他们看不懂的,便称之为疯子。”
顾青云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不顾那些令人作呕的血污,紧紧地握住了沈破浪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
“我叫顾青云。大楚长江水师总督。”
“在他们的眼里,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只会奇技淫巧的疯子。”
顾青云看著沈破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这个疯子,现在手里有钱,有铁,有五百名大楚最顶尖的大匠。”
“沈破浪,你在这水牢里做完了五年的大梦。”
“现在,该醒了。”
“裴兄,斩断铁鉤!”
“鏘!”
裴元手中的正刑尺挥落,將穿在沈破浪琵琶骨上的精钢铁鉤斩断!
失去了支撑的沈破浪软绵绵地倒下,顾青云一把將他接住,任由他身上的血水染红了自己的蟒袍。
“师兄,这人伤得太重了,得赶紧叫大夫啊!”
徐子谦连忙跑过来帮忙搀扶。
“不!”
一直处於虚弱状態的沈破浪,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顾青云的袖子。
他那双眼睛亮得犹如燃烧的火炬,死死地盯著顾青云:“顾大人……你刚才说的蒸汽锅炉……是真的吗?你真的……有铁甲船?”
“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顾青云直接將这个浑身恶臭的汉子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走!我们出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