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双手紧紧握著阿婆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却无比坚定:
“我来接您搬家。这地契是城南一处带院子的小宅,以后每个月,官府都会按时给您送米麵粮油和柴火。”
“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吃那掺了糠麩的窝窝头了。”
感受著手中那冰凉而沉重的金元宝,瞎眼阿婆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套城南的宅子?!
这对於一个在泥水巷里苟延残喘的孤寡老嫗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使不得!使不得啊!”
阿婆嚇得拼命往回推,急得直哭:“孩子,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个读书人,可千万別去干那打家劫舍的触犯王法之事啊!那两个窝窝头不值钱的,你快把这些拿走!”
就在阿婆急得团团转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大人!下官把马车带来了,就在巷口候著,隨时可以接阿婆入城南新宅!”
原来是潯阳府衙的一名小吏,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衙役,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破屋门前。
他们不仅带来了马车,还带来了两个专门伺候老人的丫鬟。
那经歷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弯著腰,连大气都不敢喘,对顾青云的称呼,更是清晰地传入了阿婆和周围所有百姓的耳中。
“知……知府大人?!”
瞎眼阿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这个声音温和的年轻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孩子……他们叫你什么?你是……你是官老爷?!”
“阿婆,我叫顾青云。”
顾青云没有丝毫隱瞒,坦然答道:“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被贬到江边当九品司马的贪官。”
“但我没贪大楚的一分钱。昨夜,我带兵把王家和水龙帮抄了。您儿子和儿媳的血仇,我已经替您报了。”
听到顾青云和报仇这几个字,瞎眼阿婆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她虽然瞎了,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这几个月来,满城都在骂那个贪了造船款的天下师顾青云,她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个被全天下唾骂的贪官,那个被传得青面獠牙的暴君,竟然就是那个青衫客,竟然就是那天在泥水沟旁,温柔地替她捡起烧火棍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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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那个一声不响,就替她平了这漫天冤屈的当朝知府!
“青天大老爷啊!!!”
瞎眼阿婆扔掉了手里的金子和地契,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绝望和委屈全都哭出来。
“老婆子眼瞎了啊!全天下的百姓都瞎了眼啊!”
“他们怎么敢骂您是贪官!怎么敢让您受那么大的委屈啊!!!”
阿婆的哭声,犹如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门外那些泥水巷百姓的心里。
那些原本还躲在屋檐下的百姓,此刻终於从衙役的口中,以及阿婆的哭声里也明白了过来!
原来,顾大人这四个月来的落魄,都是为了今天能一举剷除江南的国贼!
他背负了四个月的骂名,就是为了给他们这群最底层的螻蚁,討回一个公道!
“顾青天!!!”
“青天大老爷!!!”
哗啦啦——!
泥水巷里,数百名衣衫襤褸的穷苦百姓,再也没有了恐惧和麻木。
他们自发地从破屋里走出来,黑压压地跪倒在泥水之中,朝著顾青云所在的破草屋方向,疯狂地磕头,泣不成声!
顾青云將阿婆搀扶起来,交给了门外候著的丫鬟。
他走出草屋,看著跪满了一地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动容。
“都起来吧。回去拿上户籍,去城门口领粮、领地。”
顾青云朗声说道:“我大楚的阳光,以后每天都会照进这条泥水巷!”
在百姓们震天动地的感恩声中,顾青云带著大黑,缓缓走出了泥水巷,向著城外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潯阳城,大街小巷都在敲锣打鼓,庆贺重见天日。
当顾青云走到城门口附近的一处集市。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声,紧接著便是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啪!啪!啪!”
顾青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挎著空竹篮的胖大婶,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左右开弓,疯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
那力道之大,把自己的脸都扇得肿成了猪头。
正是之前在潯阳江边,给顾青云送江蟹,还要死活拉著他去给寡妇当倒插门的媒婆李大娘!
李大娘今天本来是进城卖鱼的,结果一进城就听到满大街都在传,那个曾经在江边钓鱼的落魄九品司马,竟然是诈降的钦差大臣,是昨夜开著铁甲舰轰碎了王家的正四品知府大老爷!
这可把李大娘的魂都给嚇飞了!
此刻,她亲眼看到顾青云在一群便衣衙役的远远护卫下走过来,嚇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狂扇自己。
“我有罪啊!我该死啊!”
李大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边扇自己一边惨嚎:“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这双狗眼啊!我竟然敢让堂堂知府大老爷,大楚的状元郎去给张寡妇当倒插门!”
“我还要他去城里当个小掌柜……我这张破嘴啊!顾大人,您杀了我吧,我冒犯了天威啊!”
周围的百姓听著李大娘的哭喊,全都愣住了,隨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给知府大人介绍寡妇?
这李大娘的胆子,简直比天还大!
看著坐在地上嚇得魂不附体的李大娘,顾青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李大娘那只还要继续往自己脸上扇的胖手。
“大娘,別扇了,再扇就真破相了。”
顾青云笑吟吟地將李大娘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亲切的熟络:
“您送我的那几只江蟹,那蟹黄流油,肉质鲜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螃蟹。”
听到这话,李大娘嚇得连连摆手,浑身发抖:“大人您折煞民妇了,那……那就是江里隨便捞的破落货……”
“但在我被全天下人指著鼻子骂的时候,只有大娘您,没有嫌弃我。”
顾青云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硬塞进了李大娘那因为常年织网而满是老茧的手中。
“这里是一百两白银,算是我买您那些江蟹的钱,也是感谢大娘在那寒风冷雨中,给予青云的一丝温情。”
顾青云微微一笑,故意打趣道:
“至於张寡妇的亲事,大娘还是替她另寻良人吧。我这人脾气太硬,怕是当不好那倒插门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