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付言这死不悔改的癲狂诅咒,站在顾青云身后的裴元眼神一寒,手已经按在了正刑尺上。徐子谦也是满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但顾青云却拦住了他们。
他静静地听完付太师的咆哮,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悲哀与怜悯。
“太师,你到今天,都还以为我是靠著奇技淫巧打败了王玄策的那一百万大军吗?”
顾青云端起一碗浊酒,轻轻一泼,洒在了付言面前的泥地上,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
“沙盘第九年,我的军队轰开了洛阳城的城门。你猜,洛阳城里的百姓在干什么?”
付言微微一愣,咬牙冷笑道:“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被你那群暴徒屠戮洗劫!”
“不。”
顾青云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一个百姓,没有抢一粒粮食。相反,我发给他们白面馒头,发给他们修铁路的工钱。”
“几十万洛阳百姓,夹道欢呼。他们没有拿起武器反抗我,而是主动扛起枕木和铁轨,替我铺平了通往长安的路。他们日夜不休,因为他们知道,那条铁路通向的不是王玄策的霸权,而是他们能吃饱穿暖、能让子孙后代有尊严活下去的希望。”
顾青云盯著付言那渐渐僵硬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火炮,只能摧毁城墙。但真正碾碎你太师府百年底蕴的,是你口中那些如草芥般低贱的黎民百姓!”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群泥腿子,懂什么家国天下!只有世家,只有读书人才能治理天下!”付言惊恐地连连后退,拼命摇头,试图用他固守了一辈子的阶级观念来否定这一切。
“你一直自詡为圣道正统,把理学当成统治天下的不二法门。”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的崩溃,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本散发著淡淡金光的书册。
那是最新一期的《圣刊》。
顾青云將那本《圣刊》顺著铁柵栏的缝隙,扔到了付言的脚下。
“太师,去地下之前,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曲阜眾圣殿的半圣们,是怎么评价我那篇《大楚基建与全民启智疏》的。”
付言浑身一震,他那颤抖如枯树枝般的手,犹如抚摸著什么圣物一般,艰难地翻开了那本《圣刊》。
当他看到那首页那刺目的字字珠璣、百鸟朝凤的天道异象记载,当他看到李公明大儒以及眾圣殿写下的那句——
【此乃刮骨疗毒、醒世之良药!大兴义学、百工之术,方为我人族万世不拔之基!】
“轰——!”
这一行字,就像是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雷,直直地劈在了付言的灵台之上!
“怎么会这样……圣院……圣院竟然认可了他的道?”
付言死死地捧著那本《圣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可以接受自己在政治上被楚帝清洗,可以接受在武力上被顾青云击败,因为那样他至少还能自詡为殉道者,认为自己是为了保护理学正统而悲壮牺牲。
可是现在,这本《圣刊》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他穷尽一生所维护的道,被圣道法则拋弃了!
被孔孟的后人,被至高无上的眾圣殿给否定了!
他不是什么殉道的圣贤,他只是阻挡人族滚滚向前的一块腐朽发臭的绊脚石!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真绝杀!
“噗——!!!”
付言仰头,一口夹杂著破碎內臟的黑血狂喷而出,將那本《圣刊》染得血红。
“老夫的道……老夫的道错了?”
伴隨著一声悽厉到极致的绝望惨笑,付言那颗固守了几十年的理学文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碎裂成了粉末!
他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烂泥一般瘫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恐惧。
看著已经沦为行尸走肉的付太师。
顾青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將那壶没有喝完的浊酒留在了牢房外。
“太师,时代变了,你被这天下拋弃了。”
清冷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中迴荡。
顾青云拂了拂衣袖,带著裴元和徐子谦,头也不回地顺著石阶,向著地面那属於新时代的阳光走去。
“哐当——!”
沉重的精钢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將旧时代的残党与腐朽,永远地锁死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初春的暖阳洒在顾青云的肩头,將沾染在衣摆上的那丝阴冷霉味驱散得乾乾净净。
隨著付太师的文心崩塌,大楚京城上空那团盘踞了数十年的政治阴霾终於迎来了真正的破晓。
次日傍晚,华灯初上。
郢都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今夜被包场,谢绝了一切普通酒客与达官贵人。
因为今夜坐在这里的,是大楚恩科春闈中脱颖而出的三百名新科贡士!
他们是大楚未来的朝堂栋樑,是即將开启十二国大爭之世的新锐力量。
而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正是这群天之骄子自发筹资,专程为他们心中那位无可爭议的魁首所举办的。
醉仙楼內,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醇厚的醉仙酿香气混合著初春的微风,让人不饮自醉。
“干!为了咱们能在沙盘里活著熬出头,为了大楚的新气象,干!”
徐子谦端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得水。
他那长袖善舞的商人本性,在这些未来的同僚面前发挥到了极致,不多时便和几十名贡士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裴元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里,虽然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但面对同窗们敬来的酒,他也罕见地没有拒绝,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眼中闪烁著微醺的柔光。
而位於大堂最中央的主桌旁,顾青云一袭青衫,正微笑著与周围的同仁交谈。
“天下师!若非您在沙盘中那句满城尽带黄金甲,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怕是早就被王玄策的魔军给屠戮殆尽了。这杯酒,学生敬您!”一名寒门贡士激动得眼眶通红,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同在考场,皆是大楚一脉,言重了。”顾青云端起酒杯,温和地回敬。
就在宴席气氛渐渐推向高潮之时,醉仙楼的门口,突然传来了店小二殷勤的通报声:
“江州文院赵院君、府学严夫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