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启明匯报完並没有离开,而是像个学生一样,搬了把椅子在李旭旁边坐下。
今天没有別的事,正好跟在李旭身边学习一番。
不一会儿,诊室门被推开。
进来一对青年男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一身名牌休閒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虽然李旭不认识,但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女伴年轻漂亮,挽著青年的胳膊,一脸关切。
从两人的穿著打扮和气质来看,家境应该相当殷实。
“坐吧。”
李旭招呼道。
青年在诊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时不时地耸动一下肩膀,似乎很难受。
“李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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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李旭开口,青年就主动打了声招呼,语气很是客气,“我是听朋友介绍来的,说您是神医,专门治疑难杂症。”
“哪儿不舒服?”
李旭笑著问。
“李医生,您看。”
青年也不废话,直接掀开上衣。
嘶——
旁边的胡启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只见青年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风团,也就是俗称的“鬼风疙瘩”。
一片连著一片,有的像地图,有的像岛屿,看著就让人瘮得慌。
而且,很多地方已经被抓破了,留下了长长的血痕和结痂。
“还有这儿。”
青年又把裤腿和袖子拉起来。
好傢伙!
除了脸上稍微乾净点,胳膊上、腿上全是这种红斑和风团,简直体无完肤。
“这种情况多久了?”
李旭问道,神色依然平静。
“已经两年多了。”
青年苦著脸说道,“李医生,这一次您一定要救救我。这病太折磨人了,真的,比受刑还难受。痒起来的时候,我恨不得拿刀把这层皮给颳了。”
边上的胡启明一边听著,心里却禁不住有些跑偏:不愧是有钱人啊,都这样了还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要是换了我这一身癩蛤蟆皮,估计早就注孤生了。
还好李旭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非得给他一脚。
这时候不想著怎么辨证,竟然在想这个?
能胡思乱想,说明还是不专业,定力不够。
中医诊病,望闻问切四诊合参。
厉害的医生,那都是同步进行的。
望诊之所以排在第一位,正是因为那是获取信息最直观、最快速的途径。
当医生见到患者的第一眼,其实诊断就已经开始了。
望气色、望形体、望神態,甚至看他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
一般水平不过关的医生,只能按部就班地一个个来。
而能做到一边诊脉、一边询问、还能同时观察神態的医生,那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很痒吗?”
李旭继续问道。
“嗯,特別痒,钻心的痒。”
青年咬牙切齿,“虽然医生都说不能抓,越抓越严重,但我根本忍不住。抓一下,是真舒服,虽然抓破了疼,但也比痒著强!”
“我摸个脉。”
李旭示意青年把胳膊放平,三指搭上寸口。
他一边诊脉,一边继续观察青年的舌象。
舌质淡红,苔薄白。
脉象浮缓。
诊完脉,李旭转头看向胡启明,有意考校:“你怎么看?”
胡启明赶紧收回乱飞的思绪,正色道:“蕁麻疹,中医称之为『癮疹』或『风疹』。主要表现为皮肤出现鲜红色或苍白色风团,时隱时现,瘙痒剧烈。”
“一般来说,大都是外感风邪引起的。风为百病之长,善行而数变,所以风团游走不定。”
“同时还有血虚风燥型。不过血虚风燥的患者,大都伴隨著面色苍白、心悸失眠、唇舌色淡等症状。”
胡启明顿了顿,分析道:“这个患者虽然病程较长,但看他面色红润,精神尚可,舌淡红,应该不是血虚。所以我认为,应该是风邪客於肌肤,营卫不和引起的风疹。”
李旭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基本判断。
但紧接著,他又拋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你说说,这个风团为什么会瘙痒?它的病机是什么?”
“这……”
胡启明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间有点答不上来了。
是啊,为什么会痒?
虽然书上说“风盛则痒”,但这只是个结论。
具体的机理是什么?
作为医学专业的毕业生,他的理论底子还是有的。
但中医理论博大精深,很多东西在学校里学过,考试背过,但如果没有在临床上反覆验证、深刻理解,时间长了也就还给老师了。
所谓的“学以致用”,就是这个道理。
看过的东西,但凡用过一次,印象就会深刻无比;如果只是死记硬背,很快就会遗忘。
“痒为泄风。”
“痒为泄风。”
李旭看著病历本,缓缓说道,“风团被抓破之后,虽然皮损了,但气血得以暂时疏通,风邪隨血而泄,所以患者会感觉到一种『变態』的舒服。这说明,病根在於气血不流畅,风邪鬱闭。”
“还真是……”
胡启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怪不得都说『痒是痛之渐,痛是痒之甚』,原来都是气血的问题。”
“既然是气血不流畅造成的,那么该用什么法子?”
李旭又问,循循善诱。
“那就让局部肌表气血流畅,风邪得到疏泄,瘙痒自然也就消失了。”
胡启明顺著思路回答道。
“说得对。”
李旭点头讚许,“既然是气血不畅,那就疏通气血,给风邪一个出口。”
说著,李旭又拋出了一个考题:“你想一想,什么药材或者说方剂,可以有这个既能入血分,又能走气分,还能透发风邪的作用?”
“荆芥?”
胡启明稍微迟疑了一下,不是很確定地道。
“不错,荆芥。”
李旭肯定地点了点头。
“荆芥具有解表散风,透疹,消疮的功效。它不仅是解表药,更是理血药。”
李旭进一步解释道:“在《傅青主女科》中,荆芥被视为『血中气药』。它善於入血分,能够把潜伏在血脉中的风气拔出体外,是善於理血中风邪的风药圣品。”
说著话,李旭在电脑上敲打著患者的病症,然后开了处方。
印表机“滋滋”作响,一张处方单滑了出来。
李旭递给那个满身红疙瘩的青年。
青年接过处方之后,定睛一看,顿时就是一愣。
因为李旭的处方上面,竟然只有一味药。
就是——荆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