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多姆在鬼影森林里走了两天,才终於遇到活人——或者说,活人遇到了他。
那是第三天的清晨。他刚从一个废弃的猎人窝棚里钻出来,抖落斗篷上的积雪,就听见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野兽,是人。很多人的脚步声,压得很低,想隱藏,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站定,手按上剑柄。
林子里的动静停了。像是猎手发现猎物也在看自己时的那种停顿。
然后,一声尖锐的唿哨响起,四面八方同时涌出人影。
他们穿著兽皮,裹著毛毡,头髮乱糟糟地结成辫子,脸上涂著赭石色的纹路。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握著骨矛,有的举著石斧,有几个拿著生锈的铁剑,还有的乾脆就是一根削尖的木棍。他们从树后、雪堆里、灌木丛中钻出来,迅速围成一个半圆,把卡利多姆堵在一棵巨型的鱼梁木下。
领头的是个高大的汉子,肩上披著一张完整的熊皮,熊头还顶在脑袋上,齜牙咧嘴的,看著像是活物。他手里握著一柄铁斧,斧刃上还有乾涸的血跡。
他盯著卡利多姆看了几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长城里来的?”他开口,声音粗糲,像是石头摩擦,“看样子,你不是那些黑袍子吧?”
卡利多姆点了点头,平静诉说自己的来歷。
熊皮汉子又笑了,回头朝身后那群人说了句什么。那群人跟著笑起来,笑声在森林里迴荡,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
“南方来的老爷,一个人,穿著好盔甲,背著好剑。”熊皮汉子朝他走近两步,斧头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东西,搁在你身上可惜了。不如给我们,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卡利多姆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几个野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睁著眼睛盯著他,像一群饿狼盯著一块肉。
“我不想要你们的命。”卡利多姆说,“別衝动。”
熊皮汉子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听见没有?他不想要我们的命!”他回头喊道,然后转回来,笑容一收,眼睛里露出狠色,“可我想要你的!”
他猛地扑上来,斧头抡圆了朝卡利多姆当头劈下。
卡利多姆侧身,让过斧刃,右手握住剑柄,却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腿,一脚踹在熊皮汉子的小腹上。
那汉子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蜷成一团,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周围的笑声停了。
野人们面面相覷,然后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叫,一拥而上。
卡利多姆仍然没有拔剑。
他用剑鞘格开刺来的骨矛,侧身让过劈来的石斧,顺手抓住一个扑过来的年轻人,往人群里一推,撞倒三四个。他像一道影子在人群中游走,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却没有人流血。
倒下的野人们呻吟著,挣扎著爬起来,又扑上去,又被撂倒。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终於有人停下来了。
他们喘著粗气,瞪著这个南方来的骑士,眼睛里有了恐惧。
“我说过。”卡利多姆站定,剑鞘拄地,“不想要你们的命。”
沉默。
野人们互相看著,握紧武器,却没有再上前。
忽然,森林深处传来了號角声,倒地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卡利多姆顺著那条路望去,眼睛微微眯起。
一头猛獁象正从林子深处走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巨兽。肩高足有两人叠起来那么高,浑身覆盖著棕色的长毛,两根弯曲的象牙像两柄巨大的长矛,在树影间泛著象牙黄的温润光泽。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颤一下,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
猛獁象的背上绑著一个巨大的木鞍,鞍上坐著一个巨人。
蓝龙杀戮心起,居然是真的巨人。
那傢伙站起来怕有两人高,肩宽得能撞倒一棵树。他穿著一整张毛皮,分不清是什么野兽的,因为那野兽肯定跟他差不多大。
巨人的头髮是枯草一样的顏色,乱糟糟地披散著,鬍子和头髮连成一片,只露出两只灰蓝色的小眼睛,和一张满是褶皱的阔脸。他手里握著一根木棒——准確地说,是一整棵小树,树干上的枝丫还没削乾净,看著像一根长满了瘤子的巨棍。
野人们发出欢呼。
“格鲁尔!格鲁尔!”他们喊著,挥舞著武器,士气一下子又高涨起来。
巨人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卡利多姆身上。他眨了眨眼,然后从猛獁象上滑下来。
那落地的动静,像一袋石头砸在地上。
他拖著那根巨棍,一步一步朝卡利多姆走来。每一步都震得雪地发抖,每一步都在雪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走到十步开外,他停下,举起巨棍。
那棍子比卡利多姆整个人还粗,比他的“裁决”长出一倍不止。巨人把它举过头顶,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然后猛地砸下来。
风声呼啸。
卡利多姆没有硬接。
他向左侧一闪,巨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积雪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那力量之大,震得周围的树都晃了晃。
巨人的弱点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太高大,太沉重,动作太慢。一击不中,想要收势再打,至少需要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卡利多姆不需要两三个呼吸。
他欺身向前,几乎贴著巨人的腿侧掠过。巨剑出鞘,剑身在雪光中一闪,劈向巨人的脚踝。
剑锋切入皮肉,切入肌腱,切入骨头。
巨人的脚筋断了。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轰然跪倒。膝盖砸在地上,又是一个大坑。
欢呼声戛然而止。
野人们张大了嘴,呆呆地看著这一幕。他们崇拜的巨人,他们无敌的格鲁尔,竟然在一个照面就被砍倒在地,像一头待宰的牲口。
卡利多姆没有停。
他绕过巨人跪倒的身躯,朝他的头颅走去。巨人的手还在乱挥,想抓住他,但动作太慢,太笨拙。他轻易就躲开了那些胡乱拍来的手掌,站到巨人的面前。
巨人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卡利多姆举起“裁决”。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震颤。
那头猛獁象发怒了。
它看见主人倒下,看见那个小不点举起武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下头,挺起两根巨牙,朝卡利多姆猛衝过来。
那冲势如同一座小山崩塌。
卡利多姆只来得及侧身,却没能完全躲开。一根象牙狠狠撞在他的肋下,把他整个人挑了起来,甩向空中。
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撞在一棵树上。
那撞击力之大,树干咔嚓一声裂开,积雪哗啦啦地砸下来,把他埋在底下。
野人们再次欢呼起来。
“猛獁!猛獁!”他们喊著,跳著,朝那头巨兽挥手。
猛獁象停下衝锋,甩了甩脑袋,似乎在寻找那个小不点的尸体。
然后,雪堆动了。
一只手从雪里伸出来,撑住地面。接著是另一只手,接著是整个人。
卡利多姆从雪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活动了一下肩膀。
肋骨有点疼,但巨龙的体质,配合瓦雷利亚钢甲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衝击,那一撞只是让他飞出去,没有刺伤他。
蓝龙抬头看了看那头猛獁象,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野人。
“就这些?”他问。
猛獁象再次咆哮,低下头,又一次朝他衝来。
这一次,卡利多姆没有等它衝到面前。
他迎上去,但不是迎向猛獁,而是迎向旁边一个愣住的野人。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腰带,像扔一袋粮食一样,把他朝猛獁扔去。
那野人惨叫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猛獁的脑袋上。
猛獁的冲势顿了顿,下意识地甩头,想把这团飞来的人肉甩开。就在这一瞬间,卡利多姆已经绕到它的侧面。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第一把,刺入猛獁的大腿。
猛獁长嘶一声,想转身,但卡利多姆已经借著那把匕首,攀上了它的腿侧。第二把匕首,刺入更高处。第三把,第四把——他像一只灵巧的蜘蛛,用匕首在猛獁身上钉出一条向上的路。
几息之间,他已经攀上猛獁的脊背,站在那宽厚的肩膀上。
猛獁疯狂地跳跃,甩动,想把他摔下去。但卡利多姆一只手死死抓住它浓密的长毛,另一只手已经拔出“裁决”。
巨剑扬起,落下。
剑锋刺入猛獁的头颅,直没至柄。
那巨兽发出一声最后的悲鸣,四肢一软,轰然倒地。
雪地剧烈震颤,周围几棵小树被砸断,积雪扬起一阵白雾。
白雾散去,卡利多姆从猛獁的尸身上跳下来,拔出剑,甩了甩上面的血。
野人们已经完全傻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没有人逃跑。他们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那具巨大的尸体,看著那个浑身是血的南方骑士,像看著一个来自噩梦的怪物。
卡利多姆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巨人。
巨人还活著,跪在那里,一条腿从脚踝以下几乎断了一半,血流了一地。他看见卡利多姆走来,眼睛里再次涌出恐惧和愤怒。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大概是咒骂,蓝龙也听不懂。
但卡利多姆没给他机会说。
第一剑,砍断巨人挥舞的左臂。
第二剑,砍断他徒劳格挡的右臂。
第三剑,削掉他的脑袋。
那颗巨大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著,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
卡利多姆收剑,转身,看向那群野人。
这下他们终於想起来跑了。
人群轰然四散,尖叫著,惨嚎著,朝林子里没命地奔逃。他们扔掉武器,扔掉猎物,扔掉一切碍事的东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卡利多姆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看著他们逃散,然后慢慢走向那几个被他一开始撂倒、现在还躺在地上呻吟的野人。
一共四个。一个年轻女人,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老头。老头伤得最重,被人踹的有点狠了,躺在地上直哼哼。其他人都是些皮外伤,更多的是被嚇的。
卡利多姆蹲下,看著那个老头。
老头瑟缩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恐惧。
“別……別杀我……”他用北境语说,口音很重,但勉强能听懂,“我……我有用……我知道路……”
卡利多姆点点头。
“很好,带路。”
老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带……带去哪儿?”
卡利多姆站起身,望向北方。
“先民拳峰。”
那天晚上,他们在鬼影森林深处的一处岩洞里扎了营。
岩洞不大,勉强能遮风挡雪。卡利多姆生了火,把那四个野人赶到角落里蹲著,自己坐在洞口,既能挡风,也能防著他们逃跑。
老头叫“老鼬”,是个老猎手,在这一带活了大半辈子。那年轻女人是他的女儿,叫“白樺”——名字来源於她那一头浅金色的头髮。两个半大孩子是他的孙子,大的叫“榛子”,小的叫“石头”,都是野人给孩子起的那种隨便名字。
他们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偷偷打量著这个杀神一般的南方骑士。
卡利多姆从行囊里翻出乾粮,扔给他们几块。老鼬接住,犹豫了一下,分给女儿和外孙们。他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像是一辈子没吃过饱饭。
“慢点吃。”卡利多姆说,“没人抢。”
老鼬抬起头,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抓我们,不杀,还给吃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卡利多姆看著火堆,没有立刻回答。
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本就没有表情的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的眼睛望著火焰深处,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我要去北方。”他终於说,“你们带路。”
“北方?”老鼬皱起眉头,“北方哪儿?”
“先民拳峰。”
老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地方……那地方不吉利。”他低声说,“我们野人都不去那儿。那是死人待的地方。”
“死人?”
“老早以前的死人。”老鼬说,“先民。他们在那儿打过仗,死了很多人。后来……后来就不太平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夜里能看见死人,会动的。在山上走来走去。没人敢上去。”
卡利多姆没有接话。
他看著火堆,过了很久,才又问:“再往北呢?”
“再往北?”老鼬想了想,“霜雪之牙。巨人的地盘。”
“你去过?”
“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老鼬说,“跟著一个部落,想翻山去西边。结果遇上一群巨人,死了好多人,剩下的都跑回来了。”
“巨人很多?”
“多。山那边还有更多。”老鼬说,“他们住在山洞里,养猛獁,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一般不惹他们,他们也不惹咱们。但你今天杀的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
卡利多姆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今天杀的那个,是某个部落的前任首领,或者是某个部落犯错被驱逐的巨人。但有一点,他们的族人会来报仇。
他不在乎。
“瑟恩呢?”他问。
老鼬愣了愣。
“瑟恩?那地方太远了。”他摇摇头,“在霜雪之牙东边,要走很久很久。我没去过,听人说那儿有个山谷,有条河,河对岸有一群吃人的傢伙,没人愿意搭理他们。再往北……”
他停下来,眼睛里露出恐惧。
“再往北怎么了?”
老鼬沉默了很久。
“再往北,是永冬之地。”他低声说,“那里只有雪,只有冰,只有……只有死人。”
他看著卡利多姆,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不会想去那儿的。没有人想去那儿。”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洞外的黑暗,望著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望著那道看不见的、通往更北方的路。
老鼬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野人,不是守夜人,不是南方的领主老爷。他是另一种存在,来自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要去一个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而他,这个老野人,和他的女儿,和他的两个外孙,只能跟著他走。往北。往那个死人待的地方走。
他嘆了口气,搂紧了身边的两个孩子,不再说话。
岩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响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老鼬走在前面带路,白樺和两个孩子跟在中间,卡利多姆断后。他们穿过鬼影森林,穿过那些长著人脸的鱼梁木,穿过厚厚的积雪和结冰的溪流。
一路上,卡利多姆很少说话。他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听。
森林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兽鸣,连风穿过树枝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那些鱼梁木上的人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著他们。
白樺走了一段,终於忍不住小声问老鼬:“爹,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鼬摇摇头,没说话。
榛子,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却忽然开口了:“他是御龙者。”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鼬回过头,瞪著外孙:“你说什么?”
榛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指著卡利多姆背上的剑说:“那柄剑,我见过。不是在这边,是在梦里。有一条红色的龙,骑著这条龙的人,拿著这柄剑。”
他顿了顿,眼睛里露出一种奇怪的光芒:“他在找一个东西,古老的东西,在很黑很暗的地方。”
老鼬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卡利多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利多姆也看著那个男孩。
榛子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不属於孩子的深邃。
易形者。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你在梦里还看见了什么?”他问。
榛子想了想,说:“蓝眼睛。很多很多蓝眼睛,它们在等你。”
卡利多姆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树梢。远处的山脉若隱若现,披著厚厚的雪,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蓝眼睛在等他。
他知道那是什么。
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