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天而过。
    那夜的廝杀与血腥，仿佛被清风寨日常的喧囂与忙碌彻底衝散，只在少数人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寨中的流民依旧在为了一日三餐和崭新的生活而奔波，匠作营的炉火依旧昼夜不熄，学堂里依旧传出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书房內，火炉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赵衡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並未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而是摊开了一张舆图。
    正是那晚从青龙卫统领周锋身上搜出的那一份。
    舆图的材质是某种坚韧的兽皮，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大部分的墨跡都已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这三天里，赵衡只要一有空，就会拿出这张图来反覆揣摩。
    他总觉得，这张图上，隱藏著某些他尚未看透的东西。
    此刻，他的目光如鹰隼般，一寸一寸地扫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忽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下来。
    他將舆图凑近桌上的那盏鯨油灯，明亮的火光下，一个被他忽略了三天的细节，终於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这张图上的墨跡，顏色深浅不一。
    大部分的线条和標註，都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淡褐色，而有几处地方，墨色却要深沉得多，明显是新近才添上去的。
    赵衡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出手指，顺著那些崭新的墨跡缓缓移动。
    那墨跡，从冀州地界一路向东，精准地绕开了青州府城和所有沿途的关卡卫所，最终指向了天峰山脉。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新画的痕跡中，不仅清晰地勾勒出了赵家村所在的位置，更是用一个极小的硃笔圆圈，標註出了一条穿过毒瘴林，直达断龙崖崖底的隱秘小路！
    “嘶……”
    赵衡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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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想起那夜，若非玄机老道恰巧带著铁蛋在断龙崖下发现了脚印，提前预警，让那五十多个顶尖杀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清风寨的腹地……
    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直以为，天峰山连绵的群山，尤其是那片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毒瘴林，是清风寨最天然的屏障，足以挡住千军万马。
    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错得离谱。
    对於那些內功深厚、又备有解毒丹药的江湖高手而言，所谓的天然屏障，不过是一道需要费些手脚的门槛罢了。
    清风寨的防御，还存在著致命的漏洞。
    这个认知，让赵衡刚刚因为挫败刺杀而建立起的信心，瞬间被击碎了一角。
    他不能容忍这种足以威胁到家人的隱患继续存在。
    “呼——”
    赵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侥以及犹豫被决然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將桌上的舆图收起，只隨手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大氅披在身上，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门外的寒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毫不在意，径直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清风寨，地牢。
    这里原本是清风寨用来关押一些不听话的山匪或是俘虏的地方，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
    自从赵衡接管以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住”进新人了。
    而此刻，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正关押著一个特殊的人物。
    周锋，也就是锁魂。
    此刻，他正被两条儿臂粗的冰冷铁链，死死地锁在潮湿的墙壁上。曾经挺拔的脊樑已经弯曲，形容枯槁，头髮散乱，看上去比路边的乞丐还要狼狈。
    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锋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转向牢门的方向。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进来，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源，將整个牢房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周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悔恨，也有一丝解脱。
    来人，正是赵衡。
    赵衡没有理会他，而是示意跟在身后的两名玄甲军士卒，將牢房角落里那张满是污渍和乾涸血跡的刑具桌抬了过来，放在牢房中央。
    “砰！”
    赵衡將那张兽皮舆图，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周锋一眼，只是用手指点著舆图上那条通往断龙崖的小路，声音冷得像是地牢里的寒冰。
    “这图，哪来的？”
    “这条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周锋看著那张熟悉的舆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隨即，嘴角牵起一抹惨笑，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图……是我画的。”
    “不止是这一张，我有个习惯，每次执行任务走过的路都要记著。”
    “我们青龙卫，曾是先皇的刀，也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影子。为了执行任务，为了掩人耳目，我们从不走官道。这些路，都是我……都是我们，一寸一寸，用脚走出来，用命探出来的……”
    周锋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赵衡静静地听著，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冯源和耿鯤在青州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却偏偏对这五十多个人的队伍一无所知。
    因为他们走的，根本就不是寻常人所知道的路！
    这个时代的地图测绘，极度依赖人力，官方的舆图，往往只记录了州府、县城以及连接它们的官道。而像周锋这种专走偏门的杀手组织，他们手中的舆图，或许才是这个时代最精准、最详尽的“地下交通图”。
    至此，所有的疑团，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赵衡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身后墙壁上，传来铁链晃动的“哗啦”声。
    “等等。”
    周锋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衡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还知道一个秘密。”周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一个……关於玉京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