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里杀声震谷，震得崖上碎石往下掉，砸在甲上叮噹响，砸在盾上闷响，砸在人肩上，有人骂，骂声碎在火里。
寒渊、冰魄、霜痕三位长老同时出手，玄冰气息冻住爆炎，仙君威压顶在阵壁上，阵纹吱呀作响，像木门將断未断，每响一声，阵法弟子脸色就白一分。
冰魄掌风偏冷，冷得火舌缩一下，缩完又舔回来，舔在盾上，盾脆，脆响连成一片。
霜痕专打符脚，符脚一断，爆炎符落偏，偏到黑甲军自己堆里，堆里喊骂，骂声刚起又被寒渊一掌压下去，压得人气短，短得像溺水。
寒渊不再冲坡口，他盯阵心，盯药尘所在的凹地，盯云瑶崖顶，三处目光来回，像在找一根线，线断了，阵就散。
药尘骂：“看我？看我也得先过炉！“
他炉盖一开缝，雷火喷出，喷得像蛇，蛇缠寒渊脚边，寒渊抬脚震碎，震碎时脚下金纹亮，亮得他小腿一麻，麻得迟了半息。
云瑶在崖顶脸色发白，传讯过来：“撑不过百息。“
林风说：“开四象。“
坡外四人身形一动，动得不花哨，像平常练过千百遍。
林风占东，凌天剑意先压在阵心口，压得空气发紧，紧得人耳膜鼓。
萧战占南，刀不出鞘，刀意先走，走得像一道直线的风，风颳过坡口，颳得碎石贴地飞。
李老占西，弓拉半满，不射人，射阵纹节点，箭落处金纹一颤，颤得像被敲了一下钟，钟音闷，闷在谷里转。
云瑶占北，十指连掐，掐得指尖破皮，血混著灵力进阵，进得急，急得像往漏盆里倒水。
四道灵力匯入阵心，匯入时林风牙关一紧，是阵在反咬，咬得他识海发麻，麻里仍要把寒渊那条线拽出来。
拽的是人，也是势。
寒渊脚下一空，像踩塌了虚，虚下是金井，井壁金纹割衣，割皮，血渗出来，他仍抬掌拍落，拍落时冰魄在侧吼：“別落单！“
吼声到了，掌未到，寒渊已落进阵心。
站位时风很硬，吹得人衣袍贴腿，林风袖中镜温更烫，像催命。
药尘在阵眼吼：“我守炉，你们快点！再拖，炉心先炸！“
寒渊在井里抬掌拍落，玄冰成刃，刃还没出全，镜面寒光已罩在他额前。
凌天镜定神魂，只一瞬。
镜光退时，林风太阳穴跳了两下，跳得像有人用指节敲骨，敲得轻，却疼，疼他咽下去，咽得喉又甜了一线。
对仙君来说，一瞬够死。
林风剑意凝在指尖，凌天剑意，不花哨，贯胸。
剑意出去前，他听见寒渊喉间滚了一声，像要骂，骂不出，骂被镜光冻在牙关里。
贯胸那一下，没有花哨的光，只有金线，线细，细得像髮丝，髮丝一拉，拉出一道直响，响在谷里回，回得像有人敲空瓮。
剑意出去时，林风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拍，停完才呼，呼出来白气很淡。
寒渊瞳孔放大，嘴张开，没出声，身躯从中间裂开一道金线，倒地，血迅速冻成暗红冰渣，渣在晨光里亮，亮得丑。
他倒地时，甲叶还在响，响了几息才停，停得像钟尾。
有黑甲军离得近，近到看清寒渊喉间没血，血都在胸线，线直，直得像画上去的，画完人才信，信完腿软，软得跪下去，跪得甲叶撞石，撞出闷响。
有人喊“长老“，喊一声自己掐住嗓子，怕喊来第二剑，第二剑没来，来的是火雨，火雨仍按阵走，不走私。
坡內静了一瞬，静得像耳朵聋了。
林风没看尸太久，只看一息，一息够记名。
云瑶传讯，字抖：“阵壁裂了两道。“
林风回：“补。別追魂。“
下一瞬，爆响、惨叫、甲碎，全涌回来。
冰魄、霜痕同时后退，脸上没了血色，唇都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冰魄先抓霜痕腕，抓得狠，指甲陷进皮里，霜痕疼，疼得清醒一点，清醒了仍看见寒渊的尸，尸旁金纹还在转，转得像磨盘，磨盘要碾下一个。
霜痕骂：“寒渊……“
骂声被火浪切碎，听不全。
冰魄抬手护住霜痕，两人背靠背，玄冰气结成盾，盾上裂纹一道道爬开，爬得像蛛网。
霜痕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疯，笑完又停，停得唇抖：“寒渊死了，咱们还守什么阵壁？“
冰魄没答，答了也没用，他掌风改向，改向坡內黑甲军，一掌震翻两人，震得他们扑向阵壁，像人肉锤，锤在金纹上，金纹晃，晃得云瑶在崖顶踉蹌。
林风眼神一冷，对萧战说：“別让他们用人肉破阵。“
萧战带人上前半步，半步就够，刀意压下去，压得那两人爬不起，爬不起仍被火雨拖著，拖回人堆。
坡內黑甲军有人扔了兵器，有人跪了，有人还想跑，被火雨赶回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也顾不上，疼总比死好。
有人举双手，嘴里乱喊，喊什么听不清，只求別杀。
药尘在阵眼大喊：“收阵勿追！阵眼要炸！再追，咱们一起死！“
林风抬手止住萧战：“別追出谷。“
萧战眼睛通红，不甘心，还是站住，拳头捏得骨节响，响得像柴断。
他低声说：“盟主，再给我三十息……“
林风说：“三十息够他们反扑。今日拿士气，不拿人头。“
萧战咬牙：“是。“
林风知道余孽会逃，今日先夺胆，夺了胆，下一刀才好砍。
坡里有人趁乱举刃朝阵壁砍，刃落处金粉溅，溅进眼，眼肿，肿了仍砍，砍到第三下，李老一箭钉在他肩窝，钉得他转圈，转圈时刃脱手，脱手声脆。
林风对云瑶说：“寒渊死了，阵要变。变之前，別让他们以为能衝出来。“
云瑶应：“引信还能起两次。“
药尘插嘴：“两次够我喝一壶。你们快点收，收慢了炉心真炸。“
林风说：“你炸，先炸他们。“
药尘骂了一句，骂完手更稳，稳得像钉在炉边。
坡外联盟军终於爆开吼声，有人喊盟主，有人喊云瑶，有人单纯吼，把胸口那口闷气吐出来，吐完又立刻噤声，怕乱了阵眼。
有个老兵把刀插进土里，插得深，深得像怕手抖，抖了会衝进去，衝进去就乱阵。
他低声对旁人说：“仙君也死。咱们今天別丟人。“
旁人点头，点得急，急得像怕晚一步就赶不上这场仗。
林风收剑，掌心镜温又热了一下，像烫，烫得他甩了甩手，甩不掉。
他看了一眼寒渊的尸体，没说话，只对李老道：“记清楚，死的是寒渊，別写错名字。“
李老点头，手指已经在玉符上划，划得很快，玉符光一闪，像在纸上落字。
云瑶在崖上应了一声，声音发哑：“阵壁还能撑。“
林风传令：“稳住。別让他们带人衝出去。冰魄、霜痕，放他们看见退路，退路其实是绞索。“
李老在谷口应：“绞索已备。“
风里有血味，有硫磺味，还有玄冰殿特有的冷香，三种味搅在一起，粘在人衣服上，洗都洗不掉，洗久了也像洗不掉。
有个联盟修士蹲下去乾呕，呕不出东西，只呕出酸水，被同伴拽起来，拽得踉蹌。
药尘传讯：“炉心稳了。雷火剩三成。“
林风回：“够。“
坡內，冰魄忽然抬掌，掌风砸向阵壁一角，阵纹碎了几道，碎得像玻璃。
云瑶闷哼一声，崖上有人扶住她胳膊，她甩开，自己站稳。
林风眼神一沉：“四象再拽，拽霜痕还是冰魄？“
萧战说：“拽霜痕，他脚步乱了。“
林风与萧战换位半息，灵力再拧，阵心一偏，霜痕身形一晃，没晃出去，仍被压在火雨里。
冰魄趁机带人往阵角挤，挤出一道缝，缝很小，够人侧身。
林风没追，只传令：“放缝，別堵死。堵死了，他们玉石俱焚。“
这是战术，不是心软。
坡內有人趁缝逃，逃得狼狈，逃得很快，林风记下了，记在心里，不在嘴上。
这一仗，坡里先死了一位长老，死的是寒渊，名要传出去，传得越清楚越好。
联盟的人听见了，也闻见了，士气像被点燃的乾草，一下子旺起来，旺得脸热，热得想喊，喊又被军纪压住，压得更热。
林风抬眼望崖，云瑶站在边缘，衣角被风吹得乱，她没退，仍盯著阵壁。
寒渊之死像一块石头投进坡里，水花是士气，士气碎成两截，一截沉，一截炸。
沉的是黑甲军，炸的是联盟军，炸得克制，克制里仍有人眼眶红，红得像喝了酒。
林风传令：“各营记名，记『阵斩寒渊』，不许写成斩三长老。“
亲兵愣一息，愣完应：“是。“
李老在旁补一句：“玉符简报已发，发的是寒渊，不是別人。“
林风点头，点头时喉间又甜了一下，甜他不管，管了手会抖。
萧战凑近，声压得低：“盟主，冰魄要跑。我看见了，他眼神往阵角飘。“
林风说：“让他看见缝。缝里有人等。“
萧战一愣，隨即明白，明白后眼里火才下去一点，下去仍红，红得像还没杀够。
云瑶传讯：“阵壁西角裂三寸，三寸够一人侧身。“
林风回：“裂著。李老，侧身的人，记脸。“
坡內，冰魄果然往阵角一撞，撞得肩甲碎一片，碎片扎进肉里，他不管，只管开路，开路时仍回头看了一眼寒渊的尸，看一眼，眼就空，空得像被人掏了。
霜痕跟在他后，跟得踉蹌，踉蹌里还握刃，刃尖抖，抖得像孩提握筷。
林风没追，追了乱阵，他只抬掌，掌心里还有镜温，温得像提醒：今日只杀一长老，杀多了，阵先散。
“下一手，“林风说，“收网。“
阵壁外，冰魄忽然改向，掌风不砸壁，砸向药尘所在的凹地，想毁阵眼。
李老在远处射出一箭，是破灵箭，钉在冰魄脚边，钉得土溅，冰魄一顿，顿这一顿，霜痕被火雨逼退三步。
林风剑意再出，不出胸，出脚边，脚边土起金线，金线缠霜痕踝，缠得紧，霜痕跪倒，跪得狼狈，仍抬头骂。
骂声里带哭，哭得像少年，不像仙君。
林风没补第二剑，补了浪费，阵还要收。
他传令：“降者不杀，弃械者捆，仍握刃者斩。“
令下去，坡內兵器落地声更密，密得像雨，雨停后，坡里才真的静。
静里，有人喘，喘得像破风箱，箱里全是血味。
云瑶从崖上下来，腿软，扶墙，扶墙手留石粉印，印像掌。
她对林风说：“阵眼还能用，別拆太快，后头也许还要守坡。“
林风说：“守。今日先守到日落。“
药尘递来一枚丹，丹味苦：“含住，別说话，你喉间也出血了。“
林风这才发现喉甜，甜得腥，他含住丹，没谢，只点头。
坡外联盟军开始搬伤兵，伤兵哼，哼得低，低得像夜里的虫。
有人抬担架，担架晃，晃得血滴，滴滴在泥里，泥更黑。
林风站在坡口，风仍带焦味，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一点，偏一点，光才暖。
暖了，血味仍在，仍在鼻腔里，像黏著。
他抬手，令旗举起，没挥，只举起，举起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一仗，还没写完。
写完要等收网，收网要等降卒清点，清点要等北边的云。
云还低，低得像压著玄冥的怒。
怒迟早要来，来之前，凌霄城要先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