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后勤营的粗壮汉子光著膀子,哼哧哼哧地扛著两张巨大的铁木长桌,从大殿侧门挤了进来。
“咚。”
沉重的铁木桌拼在一起,砸在青石板上。地面跟著震了一下。
几个半大孩子抱著一摞摞粗瓷大碗跑进来,在桌上“叮噹”乱摆。紧接著,十几个泥封的黑陶酒罈子被搬了上来。
楚若璃走过去,单手拎起一个酒罈。
“啪”的一声,泥封被她一巴掌拍碎。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的酒糟味瞬间在大殿里炸开。这是北冥边缘特產的烧刀子,劣质,但烈得能烧穿喉咙。
酒水倒进粗瓷碗里,溅起浑浊的白沫。
刺鼻的酒味,硬生生把大殿里那股子烂肉发酵的血腥气给压了下去。
火盆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劈啪”作响。
大殿里几百號人,没人去拿桌上的酒。所有人的视线,都盯著主位上那个把紫金重剑插在脚下的黑衣年轻人。
药尘坐在左首的太师椅上。
他停止了转动手里的玉胆。把两颗玉胆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老头扶著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青色的道袍下摆扫过地面。他没往酒桌那边走,而是径直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这酒,先不急著喝。”
药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掛著汗珠和血跡的小宗门掌门。
“打仗,得有个带头的。群龙无首,那是去给玄冰殿送菜。”药尘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青石板,“玄冥那老狗是仙尊。九幽魔军也是硬茬。咱们这帮人凑在一块,要是各怀鬼胎,今天这门都別出了,直接抹脖子算球。”
人群里没人吭声。几个掌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药尘转过头,看著林风。
“实力,你们刚才在演武场见过了。两根手指头捏碎了李长老的本命飞剑。这本事,老夫活了这么久,没见过第二个。”
李清玄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反驳。
“底气。”药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万丹宗兜著。只要你们不逃,疗伤的、回蓝的药丸子,老夫拿炉子给你们硬砸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
“这反玄冥联盟的盟主。”
药尘腰背挺得笔直。
“林风当。我万丹宗,第一个服。”
话音落地。
火盆里的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李清玄动了。
他没拿那把光禿禿的剑柄。他大步走到铁木桌前,伸手端起一碗倒满的烧刀子。
酒水很满,隨著他的动作溢出来一点,洒在他那件沾著血跡的青色道袍上。
他不在乎。
李清玄端著酒碗,转过身,面向林风。
“清风剑派,祖训只认剑。”李清玄的声音很冷,像风颳过冰面,“谁的剑利,谁就是规矩。”
他看著林风那双没有波澜的黑瞳。
“林道友。你没拔剑,但你的剑意,老夫领教了。”
李清玄双手捧著那个粗瓷大碗,高高举起。
“这盟主,清风剑派认。这杯酒,老夫敬你。”
说完,他仰起脖子。
“咕咚咕嘟。”
一大碗辛辣的烧刀子被他一口气灌进喉咙。烈酒呛得他眼角泛红,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啪!”
粗瓷大碗被他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虎妖王一看这架势,咧开长满獠牙的大嘴笑了。
他几步跨到桌前,嫌碗太小,直接拎起一个没开封的黑陶酒罈子。大拇指一抠,泥封碎裂。
“俺们妖族没你们人族那么多文縐縐的臭毛病!”虎妖王单手托著几十斤重的酒罈,衝著林风晃了晃,“林小子!你拳头大,心也够狠!俺老虎就喜欢跟著狠人吃肉!”
他仰起头,酒罈子直接对准喉咙。
透明的酒水像瀑布一样往下倒。一半灌进嘴里,一半顺著他下巴上的黑毛流进了胸口的皮甲里,滴在地上。
“哈!”虎妖王放下酒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妖族联盟,听你號令!”
三大巨头,全低了头。
大殿后方。
雷老靠在一个残仙军老兵的身上。他那只断了的左臂还在渗著黄水,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他挣扎著推开老兵的搀扶。
仅剩的右手死死抓著那根破木棍,一步一步挪到前面。
“扑通。”
雷老单膝跪在碎瓷片旁边。
“散修盟……三百一十二条命。”雷老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唯林盟主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这一下,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铁剑门,拜见盟主!”赵铁剑直接双膝跪地,大剑平放在身前。
“飞花谷,拜见盟主!”
“长河门……”
哗啦啦。
大殿里几百號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没有了之前的犹豫,没有了算计。
铁证如山,实力碾压,巨头带头。这帮在仙界底层摸爬滚打的宗门掌门,终於找到了那根能救命的稻草。
“请林盟主上位!”
几百个粗糙的嗓门凑在一起,吼出的声音震得大殿穹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风坐在黑木交椅上。
他看著这满殿跪伏的人群,看著地上那些碎瓷片和酒水。
他没推辞。
推辞是酸腐文人的把戏。这里是战场,是拿命填的绞肉机。
他站起身。
黑色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跡,走到那张宽大的铁木桌前。
楚若璃已经站在桌子对面。
她手里没拿帐册。
她把一张巨大的、还没硝制完全的二级妖兽风魔狼的整皮,平铺在桌面上。兽皮边缘还带著点乾涸的血丝。
手里捏著一管吸饱了赤砂墨的粗毫毛笔。
林风双手按在铁木桌的边缘。木头很粗糙,扎手。
“既然认我当盟主。”
林风开口。声音压过了外头的风声。
“那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统一指挥,分工协作。”
林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进了这个门,签了这张皮。你们就不再是什么门主、谷主、长老。你们是兵。是联盟五大营里的兵。”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多威风。战场上,总指挥部的调令就是天。让你们冲,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扎进去。让你们退,就算是杀父仇人站在面前,也得给我憋著。”
林风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一下。
“谁敢抗命,谁敢拉帮结派阳奉阴违。我亲自剁了他的脑袋。”
楚若璃手腕悬空,粗毫毛笔在风魔狼皮上飞快地游走。
赤红色的墨汁渗进兽皮的纹理里,像一道道刚划开的血痕。
林风竖起中指。
“第二。资源共享,风险共担。”
他看了一眼药尘。
“万丹宗出丹药,天庭给了重甲。但这不够。玄冥的家底厚,打的是消耗战。”
林风盯著那些小宗门代表。
“把你们各家库房里藏著的灵矿、草药、法器,全给我掏出来。交到后勤营统一造册,统一调配。別跟我哭穷,也別想藏私。”
“打贏了,玄冰殿的宝库,按战功分。谁也少不了一块仙元石。”
林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要是让我查出来,谁在背后倒卖军需,或者剋扣伤员的丹药。我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楚若璃的笔尖没停。第二条规矩,白纸黑字,落在兽皮上。
林风竖起无名指。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著。
“私仇,让位。”
林风看著赵铁剑,又看了看旁边一个穿著蓝袍的掌门。这两个门派在东胜神洲为了抢一条下品灵脉,打了上百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互相看不顺眼。身上背著旧帐。”
林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砍过对方几刀。但在这里,在对抗玄冥和九幽的战场上。你们的后背,必须交给旁边的人。”
“谁敢在联盟內部挑事,谁敢因为私怨在背后捅刀子。”
林风手按在腰间的紫金重剑剑柄上。
“全联盟,共討之。灭其满门,鸡犬不留。”
三条规矩。
没有废话。字字见血。
楚若璃落下最后一笔。
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吹了吹兽皮上还没干透的赤砂墨。
“规矩定下了。”楚若璃抬起头,看著底下跪著的人群,“按手印吧。”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薄薄的银色匕首,“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林风第一个走过去。
他没拿匕首。
右手食指在紫金重剑的剑鞘边缘轻轻一划。
“哧。”
一道极细的口子裂开。一滴暗金色的精血,从指尖渗了出来。
这滴血里,蕴含著金仙初期的纯粹仙元,还有那股子无坚不摧的凌天剑意。
林风把手指按在风魔狼皮的最上方。
“嗡。”
精血接触兽皮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红光亮起。
大殿外,原本灰濛濛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雷响。
“轰隆。”
天道誓言。
以精血为引,刻入天地法则。违背者,仙元溃散,神魂俱灭。
林风收回手。兽皮上留下了一个暗金色的指印。
“下一个。”林风退后半步。
李清玄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银色匕首。没犹豫,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
他把带血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林风的指印下方。
“清风剑派,誓守盟约。”
红光再次闪过。
虎妖王大步走过来。他嫌匕首太小,直接拿大拇指在自己尖锐的獠牙上用力一划。
一滴深褐色的妖族精血滴在兽皮上。
“妖族联盟,认了!”
药尘走上前。老头没划破手,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喷在兽皮上。
“万丹宗,绝不违背。”
三大巨头签完。
后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赵铁剑抓起匕首,在手腕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著手腕往下淌。
“铁剑门,誓死追隨!”
“飞花谷,誓守盟约!”
“长河门……”
几百號人,排著队。
匕首在人群里传递。青石板上滴满了鲜血。
风魔狼皮上,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手印。红光在大殿里不断闪烁,外头的闷雷声一声接著一声,像是有战鼓在天上擂动。
浓重的血腥气,彻底盖过了所有的味道。
这是一种带著决绝和疯狂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个人,那个断了胳膊的散修,用牙咬破了仅剩的右手手指,把血按在兽皮最边缘的角落里。
楚若璃走上前。
她看著那张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兽皮。
深吸了一口气。
她双手捧起那张风魔狼皮。
转过身。
走到林风面前。
楚若璃没有把兽皮递给林风。她把兽皮掛在旁边一个空著的兵器架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木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通体用万年玄铁打造,沉甸甸的。令牌正面,用刀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
“凌霄”。
背面,刻著一把倒悬的重剑。剑尖滴著一滴血。
这令牌没有华丽的阵法波动,粗糙,冷硬。
楚若璃双手捧著令牌。
她看著林风。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一种极其明亮的光。
“盟主令。”楚若璃轻声说。
林风伸出手。
粗糙的指肚摸到玄铁令牌冰冷的边缘。
他把令牌拿了起来。
入手极沉。
这块铁牌子里,装的是几千年的宗门基业,是这大殿里几百號人的身家性命,是北冥边缘那些还在被放血的底层散修的活路。
林风转过身。
他站在高高的主位台阶上。
面对著满殿满身是血、眼睛发红的修士。
他没有举起令牌。
他只是把那块黑色的玄铁令牌,掛在了腰间,紫金重剑的旁边。
“当。”
令牌和剑鞘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林风看著底下的人。
“反玄冥联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每一个人的耳膜边炸开。
“成立。”
大殿里,没有欢呼。
所有人,包括李清玄,包括虎妖王,包括药尘。
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兵器磕在青石板上。
“遵,盟主令!”
风顺著大开的殿门狂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星漫天乱飞。
林风的手,按在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