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玄直起腰。
    他看著林风，那张老脸上没有怨恨，反倒透出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剑修只认剑。谁的剑硬，谁就是规矩。
    “林盟主放心。清风剑派三千弟子，从今天起，听凌霄城调遣。”李清玄转过身，衝著外围那几十个早就看傻了的本门弟子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干什么！还不过来见过盟主！”
    几十个穿白衣的剑修赶紧跑过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在黄土里。
    “见过盟主！”
    林风点点头，没多说话。
    虎妖王从石磙子上跳下来。两只大脚丫子砸在地上，震得地皮发抖。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两个小宗门掌门。
    “你这手空手接白刃，够硬！”虎妖王走到林风跟前，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自己毛茸茸的胸脯上，拍得梆梆响，“俺们妖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谁拳头大，谁就是头狼！你贏了这老头，俺服你！”
    他转身，衝著西牛贺洲那帮奇形怪状的妖修挥了挥粗壮的胳膊。
    “妖族联盟，入伙！以后你指哪，俺们就去哪咬人！”
    两家最大的势力一低头。
    剩下的那些中小宗门代表彻底没了脾气。
    原本还想著討价还价、看风向的几个掌门，这会儿爭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表態晚了，被林风记在黑名单上。
    “铁剑门愿听盟主號令！”
    “飞花谷唯盟主马首是瞻！”
    “算我们长河门一个！”
    吵闹声、表忠心的话，在演武场上空搅成一锅粥。
    楚若璃站在外围。
    她手里捧著那本羊皮名册，拿著炭笔。
    听到李清玄认输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著气。
    她低下头，炭笔在“清风剑派”和“妖族联盟”的后面，重重地画了两个黑色的对勾。力道太大，笔尖直接划破了发黄的羊皮纸，戳在底下的木板上。
    萧战凑过来，咧著大嘴，笑得像个刚抢了肉包子的土匪。
    “总管，我就说吧。盟主专治各种不服。”萧战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底下的冻鼻涕，“这老梆子还想跟盟主比划，门牙都给他磕碎了。”
    楚若璃白了他一眼，把名册合上。
    “去让人准备热茶。”楚若璃把木板夹夹在腋下，“这帮人现在嚇破了胆，正好回去把盟约的细则敲死。趁热打铁。”
    林风拔出地上的紫金重剑，掛回腰间。
    他没理会那些还在往前挤著表忠心的小掌门。
    “回大殿。”
    林风转过身，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人群自动向两边裂开。
    残仙军的老兵们挺直了腰板，手里的长矛攥得更紧了。他们看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色背影，眼睛里全是狂热。
    风颳得更紧了。但队伍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齐整了太多。
    城主府，议事大殿。
    火盆里的松木劈柴烧掉了一半，底下的红炭散发著稳定的热量。
    药尘还坐在左首那张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著个粗瓷茶杯，杯子里的白水早凉透了。
    听到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药尘放下杯子。
    大门被推开。
    林风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
    药尘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跟在林风身后的李清玄和虎妖王。
    李清玄的道袍前襟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跡，脸色发白，但走得规规矩矩。虎妖王没去坐右边的主位，而是老老实实地找了张靠后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没敢再把腿架在桌子上。
    那些小宗门的代表像鸭子一样鱼贯而入，一个个轻手轻脚，连拉椅子的声音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药尘摸了摸鬍子。
    成了。
    这小子出去溜达了一圈，硬生生把这盘散沙捏成了一块铁疙瘩。
    林风走回主位。
    拉开黑木交椅，坐下。紫金重剑没解，就掛在腰间。
    楚若璃走到桌案旁边，把那本厚厚的名册摊开。
    “各位。”
    林风开口。大殿里瞬间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规矩，在演武场上定完了。”林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现在，谈正事。”
    他看向楚若璃。
    楚若璃拿起炭笔，清了清嗓子。
    “反玄冥联盟，今天正式立项。”楚若璃的声音清脆，咬字极准，“盟约三条。都竖起耳朵听好。”
    “第一，统一指挥。联盟军总指挥部设在凌霄城。各大宗门派出的参战修士，必须打散编入联盟五大营。谁敢在战场上抗命、拉帮结派，军法从事。”
    底下几个小宗门掌门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敢吭声。打散编制，这就等於交出了兵权。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谁敢说个不字。
    “第二，资源统筹。丹药、法器、灵草，全联盟互通。万丹宗负责后勤大头，各家按人头比例上缴物资。”楚若璃翻过一页纸，“战损，联盟共同承担。”
    药尘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第三。”楚若璃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私仇让路。不管你们以前在四大部洲有什么抢地盘、夺灵矿的恩怨。进了这个门，全给我憋回去。谁敢在联盟內部挑事內斗，全仙界共诛之。”
    “就这三条。”
    楚若璃把名册往前一推。
    “同意的，过来按手印，立天道誓言。不同意的，现在大门敞著，自己走。凌霄城绝不拦著。”
    安静。
    极其压抑的安静。
    李清玄第一个站起身。
    他走到桌案前，没犹豫。咬破右手中指，逼出一滴精血。
    “清风剑派，认盟约。”
    血指印重重地按在羊皮纸上。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天道誓言成。
    虎妖王紧跟其后，大步走过来。
    “妖族联盟，认了！”他一巴掌拍在纸上，按了个硕大的血手印。
    两大巨头带了头。
    后面的小宗门代表再也坐不住了。爭先恐后地涌上来。
    “铁剑门认！”
    “飞花谷认！”
    楚若璃站在桌边，看著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越来越多。
    她紧绷的神经终於慢慢放鬆下来。
    成了。
    这座城，这支军队，终於有了能跟玄冰殿正面对抗的底盘。
    大殿角落。
    一根粗大的铁木柱子后面。
    陈梟和李奎缩在阴影里。两人穿著破烂的灰布长袍，混在一堆小宗门的隨从中间，毫不起眼。
    陈梟的左半边身子靠在柱子上。
    肩膀上那道化脓的刀伤，被刚才挤进大殿的人群撞了一下。脓水混著血水渗出来，粘在里衣上，又痒又疼。
    他咬著牙，把痛呼声咽回肚子里。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著主位上的林风，又看著那些排队按手印的宗门代表。
    事態完全失控了。
    玄冥大人给他们的任务，是在大会上拋出密信，把水搅浑。让这些墙头草因为害怕血祭和魔军，直接跟林风翻脸。
    可现在。
    李清玄败了。万丹宗下场了。
    这帮人被林风的实力和雷老嚇破了胆，反而抱成了一团！
    “师兄。”李奎在旁边压低声音，扯了扯陈梟的袖子。声音抖得厉害。“不能等了。再等下去，这盟约一签死，咱们就算把信扔出去，他们也不会信了。”
    陈梟没动。
    他手心里全是汗。
    袖子深处，那个极小的储物袋贴著皮肉。里面装著玄冥给的那块暗红色玉符。
    偽造的密信。
    只要捏碎玉符，那封带著林风灵气印记的“议和血祭信”，就会直接投射在大殿半空。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林风要拿在场所有人的命，去填那个上古杀阵。
    这是玄冥给的杀招。
    陈梟把冷空气吸进肺里，憋住。
    伤口的剧痛刺激著他的神经。他脑子里闪过玄冥坐在冰椅上的承诺。
    “事成之后，黑岩城城主就是你们的。”
    黑岩城。
    不用再当乞丐，不用再看人脸色。
    陈梟的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
    粗糙的手指摸到了那块冰凉的暗红色玉符。玉符表面的坑洼硌著他的指肚。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犹豫了。
    就在楚若璃收起最后一张按满手印的羊皮纸，准备转身递给林风的瞬间。
    陈梟猛地从柱子后面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推开前面挡路的两个散修。
    “慢著！”
    一声极其悽厉、沙哑的嘶吼，突然在大殿角落里炸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穿著破烂灰袍、满身脏污的男人。
    萧战手腕一翻，战刀瞬间出鞘半寸。
    楚若璃眉头一皱，手按在剑柄上。
    林风坐在主位上，没动。黑色的瞳孔锁定了陈梟。
    陈梟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强忍著肩膀的剧痛，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看周围那些吃人的目光。
    他死死盯著林风。
    右手从袖子里猛地抽出来。
    手里，高高举著那块暗红色的玉符。
    “林风！你这道貌岸然的骗子！”陈梟扯著破锣嗓子吼叫，声音在火盆的劈啪声中显得极其刺耳。
    “你根本不是为了对付玄冥！”
    他把玉符高高举起。
    “你建这联盟，是为了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填你的血祭大阵！”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梟大拇指用力。
    狠狠按在玉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