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穿上衣。
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上,此刻布满了尚未完全癒合的伤痕。
左边肩膀上,有一道被万足乌贼触手倒鉤齿撕裂的长口子,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结痂,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胸口正中央,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焦黑痂壳,那是被坚硬的甲壳硬生生摩擦掉一大块血肉后留下的痕跡。
而当他微微侧身时。
人们更是看到了他那交错著大大小小十几道深浅不一疤痕的后背。
像是被人用最粗糙的砂纸,反覆打磨过一样。
在他的左手里,提著那把暗金色的破界龙刃。
刀身乾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血跡,泛著幽光。
他就这样提著刀。
一步、一步地走下跳板。
“咚。”
“咚。”
码头上,三千人鸦雀无声。
连刚才还在耳边呼啸的海风,都像是停了下来。
直到对方走到尽头,站定。
他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张婉儿。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此刻眼窝下的青黑深重得嚇人,眼眶红肿,那张精致的脸上布满了疲惫。
但在看到他走下来的那一刻,她那紧绷到极致的双肩,终於不可察觉地鬆弛了下来。
他看到了站在后勤队列中的王褚。
胖子的两只手还搭在旁边两个后勤人员的肩膀上,似乎是在努力维持著现场的秩序。
但明道看得很清楚,那两只肥胖的手,正在发抖。
他的目光继续向后延伸。
他看到了更远处,那些站在人群中间和边缘的普通倖存者。
他们衣衫襤褸,形同枯槁。
但。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
此刻,都在看著他!
那些眼神里什么都有。
有在海啸中劫后余生、看到希望的庆幸。
有对这支敢死队能够归来的热切期盼。
也有在看到那七十四具盖著白色床单的遗体后,被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哀伤。
但是。
在所有这些情绪之下。
明道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曾经在这个世界的其他任何人、任何势力眼中,都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畏惧,不是底层平民对强权者、对统治者的恐惧,更不是弱者对强者那种摇尾乞怜的卑微。
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生长出来的。
几乎带著一种宗教式狂热与虔诚的——敬畏!!!
那是对一个,明知道前方是十死无生的深渊,却依然愿意带著刀、替他们这群螻蚁去拼命的人。
那是对一个,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用一身伤疤换回了他们活路的男人。
发自本能的,最极致的尊重!!!
……
明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隨著所有的情绪被他灌入肺腑。
那双眼睛里,竟爆发出极其璀璨的精光!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著这三千人。
喊出了一句话!
如同雷霆万钧,穿过了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一直迴荡到了蓝湾半岛最深处的中心广场方向!
“大明的人……”
“我把他们……带回来了!!!!”
这一声怒吼,带著无尽的霸道,带著惨烈的悲壮,更带著一种无可匹敌的宣告!
……
那一瞬间。
人群胸口压了太久的情绪,终被这句话撕开了口子。
“哇——”
最先崩溃的。
是一个站在人群最中间、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的丈夫,是开拓团二小队的一名突击手。
登舰离开的那天早上,那个憨厚的汉子还笑著摸了摸儿子的头,跟她说:“媳妇儿,你在家带好娃。等老子回来,给你带条深海里的大鱼补补身子。”
当军舰靠岸时。
她在被抬下来的伤员里,疯了一样地寻找。
没有。
当赵虎、强武他们走下来时,她踮著脚尖看。
依然没有。
但她还在等,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后面,他只是走得慢了一点。
直到明道的这句话,直到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甲板后方那些翻飞的白布。
那一刻。
她再也撑不住了。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她把怀里的孩子抱得太紧,勒疼了小傢伙。
孩子“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老公——!!!”
女人仰起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眼泪决堤……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然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第十个人。
第一千个人!
“回来了……回来了呜呜呜……”
“老天爷啊!我们活下来了!”
“我哥呢?!谁看到我哥了?!”
哭声!
欢呼声!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绝望的嚎叫声!
还有互相呼唤著亲人名字的声音!
所有你能想像到的,人类最原始、最极致的情绪宣泄。
在同一时间。
在这个残破的码头上,彻底爆发!
人群彻底失控!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痛哭流涕。
有人不顾后勤人员的阻拦,疯狂地衝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从担架上走下来的、满身是血的伤员,又哭又笑。
有人站在原地,对著天空,嘶喊著那些根本听不清內容的字句,像是在发泄著心中的恐惧。
还有的人,就像王褚那样。
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硬,眼泪无声地流满了整张油腻的胖脸,但他的嘴角,却是极其扭曲地、努力地向上弯起。
那是笑,比哭还难看的笑。
……
码头上的声浪,持续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层,被撕开了道口子。
一缕微弱的、却极其温暖的金色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射下来!
刚好,落在了明道那张被伤疤和血污覆盖的脸上。
终於。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些抽泣。
这时,张婉儿动了。
她迈开腿,穿过人群,走到了明道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张婉儿看著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依然保持著那份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
双手递到了明道面前。
那是一份由她亲自统计、起草的《蓝湾半岛灾后损失最终评估报告》。
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数据精確到了个位数。
明道垂下眼眸,接过了那个还带著她体温的本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字跡有些颤抖,但却写得极重。
【阵亡名单:共计74人。】
【开拓团三队队长周林、二队副队长陈伟才……】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物资损失评估:金盛工业园沉没,初级车床损失60%,库存钢材损失30%,备用粮食被海水浸泡损毁30%……】
第三行:【建筑损毁评估:无,住宅区一楼全部过水,地基沉降导致小区原配套设施出现裂缝……】
第四行:【广西舰状態评估:右舷装甲被撕裂,失去远洋航行能力,需进行大修……】
这是一份极其惨痛的成绩单。
每一项数据,都代表著蓝湾半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被这场海啸和战爭掏空了一大半。
但並非没有好消息。
【主岛人员伤亡:重伤42人,轻伤118人。】
【主岛,零死亡!】
零死亡!
就像道雷霆,砸进了明道的心里。
张婉儿、王褚,还有那五千名倖存者。
他们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用那些极其简陋的工具,保住了主岛上所有人的命!
明道缓缓地抬起头,与之对视。
她看著明道,那乾裂的嘴角。
很轻地,向上动了动。
“欢迎回家,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