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和布鲁斯也穿著西装混在宾客里。赵铁柱小声嘀咕:“乖乖,所长往这一站,这婚礼现场比法庭还要严肃肃穆啊。”
布鲁斯把一块切好的七分熟牛排塞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顺著喉管咽下去。
“这是社会行为学上的服从性测试满分表现。”他压著沙哑的嗓门,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这群有前科的人员,正在展现最优的应激创伤迴避反应。”
赵铁柱翻了个白眼。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湿毛巾,使劲擦了擦满是红油的胖手。
“你少扯那些听不懂的。”赵铁柱拿油乎乎的筷子,往不远处的贵宾席比划了一下。
那边坐著以前南城放高利贷的李三爷。
这老头以前吃饭吧唧嘴,嗓门能把天花板震下来。
现在呢。夹一颗油炸花生米,都得小心翼翼地放在门牙上嚼。连筷子磕著瓷碟的声音都不敢碰出来。
空调冷气顺著天花板的百叶窗往下吹。
整个宴会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台上,那个花重金请来的金牌司仪正拿著麦克风。
他脑门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流进白衬衫的领子里。他伸手扯了一把紧绷的红领结。
“那、那个……接下来,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司仪结巴了一下,声音虚得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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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连个起鬨叫好的閒杂声音都没有。
几百號宾客齐刷刷地放下筷子鼓掌。掌声整齐划一,频率卡得死死的,跟看守所里出早操似的。
陆京宴的大哥穿著一身崭新的定製西装。腰板挺得笔直。
他从伴娘手里接过戒指,套在媳妇的手指上。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牙花子。
这是个普通的男人,娶了个普通的女人。
没有黑帮仇杀的戏码,没有外星人抢亲的危机。连平时老家亲戚那些低俗的婚闹、劝酒,今天全都没了。
陆京宴站在主桌边上。
黑色西装的布料贴著他的后背。肩胛骨处的肌肉慢慢放鬆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別著的那朵红花。
真丝花瓣摩擦著指腹,有点滑。
“砰——”
一声脆响,突然在安静的宴会厅后方炸开。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脚底下打滑。端著的一盘清蒸石斑鱼,连盘带汤直接砸在了红地毯上。
白瓷碎了一地。热气腾腾的酱油汤汁溅到了旁边李三爷的黑皮鞋上。
服务员嚇得脸都白了,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李三爷眼皮狠狠一跳。
他刚想习惯性地拍桌子骂娘,余光瞥见主桌那边,陆京宴正偏过头看过来。
李三爷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差点没把自己憋断气。
他赶紧抽出几张纸巾,弯下腰。居然主动帮著服务员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慢点捡,慢点捡。別扎著手啊小兄弟。”李三爷满脸堆笑,声音温柔得像个居委会大妈。
“这岁岁平安,好兆头啊!”
陆京宴收回视线。
他拿过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这就是规矩立起来的样子。
不靠反物质枪,也不靠什么超自然威压。
恐惧会让人守法。习惯了守法,也就成了自然。
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传过来。
苏晓晓提著淡粉色的伴娘裙摆,一瘸一拐地走到陆京宴身边。
她一屁股坐在主桌旁边的空椅子上。
弯下腰,伸手揉著脚踝。那里被新鞋磨红了一大块皮。
“嘶……疼死我了。这鞋跟简直就是反人类的刑具。”
她抱怨著,把脚后跟从鞋子里退出来,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透气。
陆京宴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脱了。没人规定伴娘必须穿高跟鞋。”
苏晓晓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她拿手背一抹嘴角的掛著的水渍。
“那不行。今天可是你大哥大喜的日子,我得撑足了场面。”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厅。
“不过我说……陆局长,你这威慑力也太恐怖了吧?”
苏晓晓指著那边排著队,连酒杯都不敢举过新郎肩膀的宾客。
“我刚才去后厨催菜。厨师长老王切菜的手都在抖。生怕萝卜丝切得不够匀称,被你按破坏食品安全法抓进去。”
陆京宴垂下眼皮看她。
“我没带手銬。”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
“切。”苏晓晓翻了个白眼。
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在桌上。瓶底碰著玻璃转盘,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起身。脚刚踩回高跟鞋里,身子晃了一下。
陆京宴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小臂。
手掌宽大,力道稳当。隔著伴娘裙薄薄的纱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
“站稳。”他低声说了一句。
苏晓晓没把手抽回来。
她顺势反手往下落,手指滑进他的掌心。五根手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叉。死死扣住。
陆京宴的手背僵了一瞬。常年握枪磨出的粗糙老茧,刮擦著她柔软的手背。
他没鬆开。反而收紧了力道,把她的手牢牢锁在掌心里。
无名指上那个用天狼星引擎核心打磨的简陋铁圈,硌著两人的骨节。
有点疼,却无比真实。
敬酒的流程走得飞快。
没有烂醉如泥的酒鬼,也没有借酒装疯的流氓。
下午两点。
宴席散场。宾客们排著整齐的队伍,安静有序地往外走。
李三爷走到门口。转过身,衝著陆京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极低。这才擦著汗钻进了电梯。
大厅里空了。
服务员推著餐车,收拾著满桌的残羹冷炙。剩菜的酸腐味混著酒气,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陆京宴牵著苏晓晓,绕开地上的酒渍。
两人走到宴会厅尽头的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京海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条条发光的彩色血管,在这座庞大钢铁丛林的脉络里舖开。
车流在环城高架桥上匯聚成红白相间的光河。
偶尔有隱约的汽车喇叭声,隔著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传进来。声音发闷。
苏晓晓靠在玻璃上。玻璃的冷气透过裙子渗进皮肤。
她把头歪过去,靠在陆京宴结实的肩膀上。
男人的西装布料有点硬。带著点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还有刚才敬酒时沾上的一点菸草气。
“你大哥刚才拉著你嘀咕什么呢?”她隨口问了一句。
声音在安静的窗边有些飘忽。
陆京宴看著底下的车流。
“他让我明天帮他去查查,新房小区的物业费收得合不合理。”
苏晓晓愣了一下,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肩膀一抽一抽的,震得陆京宴的胳膊跟著晃。
“让警界总指挥去查物业费?也就你大哥干得出来。”
她笑得喘不上气。
陆京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一下掌心里那只柔软的手。
“有法可依,有违必查。”他语气刻板地回了一句,“不管是谁查。”
苏晓晓止住笑。
她转过头,看著男人稜角分明的侧脸。
窗外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那双曾经看透了高维星海、审判过宇宙霸主的深黑眼眸里,现在只映著这座吵闹、拥挤却充满活力的城市。
“陆京宴。”她突然喊了他的全名。
声音很轻。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垂下眼皮看她。
“我们明天去吃楼下那家麻辣烫吧。”她吸了吸鼻子,“不加香菜那种。”
陆京宴看著她。
冷硬的下頜线慢慢鬆弛下来。
“好。”
他回了一个字。低沉,乾脆。
外面起风了。
几架夜航的民用航班在极高的夜空闪烁著红色的航灯,像缓慢移动的星星。
没有了那些足以毁灭行星的高维武器。没有了那些居高临下的神明和特权。
只有这满城的人间烟火,还有手心里这份踏实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