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沉默了片刻,望向庭院上方那被新生枝叶覆盖的屋顶,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她轻声喃喃道,像是在对张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的天赋確实比当年的姜辞更好。甚至,好得多。我只希望,你不要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才好。”
这句话很轻,却带著百万年时光沉淀下的沉重与难以察觉的悲凉。
张仙神色一肃,知道正题终於要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收敛了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向胡桃。
“这便是我此行的目的,姜辞化身天魔,其中必有隱情。飞升协会除了前辈你,如今尚有叄號姜辰,肆號王瑛,捌號迦叶。我虽从道尊和敖古那里,拼凑出一些上古旧事的碎片,但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前辈,我想知道,当年飞升协会內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在背后推动了一切?谁才是导致姜辞前辈墮入魔道、掀起无边杀劫的真正黑手?”
胡桃闻言,久久沉默。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袭素净如雪的白裙,不染尘埃。脸上总是掛著明媚灿烂的笑容,眼睛里闪著温暖的光。
……
“哗,好大的一只树!你在这里长了多少年啦?”
“喂,你这棵傻木头,一个人,哦不,一棵树在这里孤零零地待了几万年,一定很孤单吧?”
“本姑娘教你一套仙法,喏,火系的,喂!你別害怕啊,虽然你的本体是块大木头,但修真之道,就是要逆天而行嘛!以木灵之躯,专修火法,补全自身缺陷,这才叫修真!”
“哎,对了,总不能一直叫你大树、木头吧?太没气势了!喏,我这里正好有两幅画像,上面的人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挑一个,以后就照著这个形象化形修炼吧!”
“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呢,叫胡桃;这个看上去年纪大一点、凶一点的婆婆呢,叫树妖姥姥……你自己选一个吧!快点快点!”
记忆中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不容拒绝的活力与一点点恶作剧的促狭。
那时候的自己,只是一棵在北玄神州深处,机缘巧合下诞生了懵懂灵智的巨型赤血杉,与胡桃这种果树八竿子打不著。
她本能地畏惧火焰,对那幅画像上凶巴巴的树妖姥姥形象更是敬谢不敏。
最终,在某人威逼利诱加软磨硬泡下,她被迫选择了那个看起来笑容温暖、眼神灵动的双马尾少女形象。
於是,胡桃之名,便由此落在了她的身上,伴隨了她百万年的岁月。
想到这里,胡桃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中,有怀念,有温暖,也有一丝深埋於时光之下的,刻骨的悲伤。
她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眸子重新聚焦,看向眼前这个气质与故人截然不同、天赋却更为妖孽的年轻人,张仙。
“前辈。”
张仙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这具身体,不是你的本体吧。”
胡桃微微偏头,发出一声略带讶异的轻“哦?”,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这你都能看出来?”
“冥冥中有种感觉。”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从见面到现在,系统始终没有响起关於气运之女的提示。
这极不合理,以胡桃展现出的实力,以及她这近乎仙人的修为层次,绝不可能身无丝毫气运。
唯一的解释是,眼前这个她,並非系统判定的目標本体,或者说,不完全是。
胡桃倒没纠结他如何看破,很乾脆地点头承认:“不错,我的本体……”
她说著,竖起一根手指,隨意地绕著周围的古老森林划了一个大大的圈。
“是棵树。很大的一棵树。这里,你肉眼所能见到的每一株巨木,都是我抽出的枝椏,最终生长而成的森林。可以说,这片巨沼森林,就是我的本体。”
饶是张仙早有心理准备,听闻此言,心中仍不免掀起波澜。
他先前以神念粗略感知过,这片古老森林,幅员何止万里。
他实在难以將这片近乎无边无际的森林,与眼前这个看似娇小灵动的小姑娘联繫到一起。
胡桃很享受他眼中的震惊,晃了晃鞦韆,继续用她那清脆的嗓音诉说。
“早在百万年前,姜辞刚认识我的时候,我便已是四神州最大的一块巨木了。自诞生灵智起,我便已是合体期修为。”
“你所见的这片森林,只是我本体露出地表的一部分。我更大的根茎网络,早已深入地脉核心,与这北玄大陆的灵脉,乃至天地规则融为一体了。”
张仙闻言,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坐著的舒適椅子,又抬眼看了看胡桃,“那岂不是说,我现在就在前辈的身体里?”
说著,他还在藤椅里微微挪动了一下屁股,感受著充满弹性的触感。
“这椅子,也是前辈身躯所化?”
胡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我想见前辈的本体,岂不是困难无比?”
张仙想像了一下那可能覆盖万里、根系深扎地核的庞然巨物,觉得那景象必然惊世骇俗。
胡桃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眸子里带著一丝探究。“倒也没那么麻烦。怎么,这么想见我的本体?”
张仙本想隨口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比如“瞻仰前辈真身”之类,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他直视著胡桃的眼睛,目光坦诚:“对晚辈而言,这很重要。”
“在下通过了前辈的考验,也总得知晓前辈真正的立场与状態。实不相瞒,我有一双姑且算是能明辨善恶的眼睛。唯有见到前辈真容,才能確信一些事情。”
胡桃闻言,先是轻呵了一声,语气带著些许嘲弄:“又在故弄玄虚了。”
但隨即,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勾起了某些遥远的思绪,“善恶……若真能看得那般容易,这世上,又哪来那么多是非纠缠,恩怨难解。”
她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某种追忆的恍惚,但很快又精神一振,將那些纷杂思绪拋开。
“好,那便如你所愿。正好,也能你见识见识,何为天外有天,免得你总是得意!”
说完,胡桃缓缓仰起头,闭上了双眼。她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某种玄而又玄的变化。
首先浮现的,是一株微小的嫩芽虚影,在她心口位置轻轻摇曳。
紧接著,嫩芽虚影迅速舒展,光华流转间,竟然重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依旧是胡桃的模样,双马尾,赤红眸,俏丽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