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握著李达康手，半埋怨半怪罪：“达康同志，別激动嘛！”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祁同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孙连城亦是赶忙低头，但抖动的肩膀同样昭显出他此刻忍俊的心情。
    作为名成熟的官场中人，一般情况下他不会笑。
    李达康的手微微一僵，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苦笑：“高书记说笑了，都沦落到今天这地步了，我哪还激动得起来啊？”
    “我是真后悔当初没听受您的告诫啊！”
    “算了，不说了。”
    “落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也算自作自受。”
    一旁孙连城“嘖”了一下：“达康同志，你这个认识就不够深刻了。”
    “****曾经说过，我做****、你挑粪，都是为**服务。”
    “不能因为职位的高低就自我矮化、自暴自弃嘛。”
    “高书记您说是不是？”
    李达康脸皮子抖了抖：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现在连个大傻子都敢跳脸揶揄自己了。
    要不是他现在落魄了，非得上去跟他理论理论不可。
    高育良却是感觉孙连城这话很对胃口，给他种熟悉且似曾相识的感觉：“嗯？孙市长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不过，只说对了一半。”
    孙连城立刻露出受教的表情：“请高书记指点。”
    “你引用的那句『我做****、你挑粪，都是为人民服务』——这话的本意，是讲分工不同，人格平等。这句话从广义上来说並没有错。”
    “但达康同志的失落，仅仅是因为职务高低吗？是，但又不仅仅是。”
    “他失落的原因，是『自我实现』与『社会认同』出现了断裂。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你们都学过——生理、安全、归属与爱、尊重、自我实现。”
    “达康同志当年在京州，五个层次全占满了。”
    “而现在只剩下了项自我实现，心情失落也成为了必然。”
    “其实这里头还有一层辩证关係——『自我』与『无我』。”
    解释完定论，高育良又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当年就是因为太『有我』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听不进劝，所以水满则溢，月盈而亏。”
    “而现在你又太『有我』了——太在意『我』的得失和位置。”
    “什么时候你能从『有我』走向『无我』，把注意力从『组织给了我什么位置』转移到『我能用这个位置给老百姓做什么』”
    “——到那时，你才能重新站立起来。”
    李达康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有想过高育良会冷落他，鄙夷他，甚至当眾嘲讽他，唯独没想过高育良竟然还会鼓励他。
    毕竟在高育良出走汉东后，他做出来的事情委实是上不得台面的。
    假使异地相处，换了是他身份高悬、高育良落魄失意的话，他肯定是做不到指点鼓励，甚至大概率连高育良面他都不会见。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容人的雅量，才使得高育良能够处处逢源，步步高升吧？
    ——————
    吕州市委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茶几上摆著两杯清茶，热气裊裊升起。
    时隔將近十年，如今又重新回到这间办公室，高育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缓步起身，仔细端倪了许久才收回感情。
    祁同伟在为高育良奉上清茶后，和高育良坐在並位沙发上。
    两人姿態隨意，神情轻鬆。
    又是好几分钟过去，才有高育良先开口：
    “同伟啊，民营家庭经济改革工作，推进的怎么样了？”
    祁同伟微微一怔，斟酌了一下措辞：“进展不算特別好。推行阻力最大的还是在老百姓惰性习惯上。汉东人一贯来图求稳当，挣安稳钱，不敢去闯、去试错，缺乏主观能动性和拼搏闯的劲头。这方面和江南省那边差距甚大。”
    高育良稍微思忖后，认同地点点头：“所以现在民改办最大的难处，不是政策和市场，而是出在老百姓的思想上，缺少从根子上扭转老百姓行为习惯的施政。”
    “那现在吕州的应对施策是怎么样？”
    祁同伟回答道：“这正是达康同志现在做的，下乡走访、主动引导宣传。”
    “最困难的是开头。”
    “但只要有先一批干起来的赚到钱了，就会有先例现身说法，起到示范引导的作用。”
    “从而形成良性循环，越转动越快速。”
    高育良点点头：“所以关键就是打好这开头仗。”
    ......
    高育良、祁同伟，在市委办公室交流施政经验的同时。
    民改办办公室內，李东方和李达康亦是相对而坐。
    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同样是过去了將近一年，同样是物是人非。
    上次见面，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李东方是中江市委书记，李达康稳压李东方半头。
    时隔半年后的再次重逢，中江市委书记还是中江市委书记，而昔日的京州市委书记，却成了区区正处级部门负责人。
    李东方看著眼前明显颓废许多，根角甚至都长出白髮的李达康，忍不住心生唏嘘：“达康啊，咱们差不多，有快一年没见了吧？”
    李达康默然点头：“是啊，上次见面，是在我办公室，这次见面，还是我办公室。”
    虽然同样是办公室，但內里的区別......
    懂的都懂哈。
    “达康同志，说实话我刚听说你到吕州工作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虽然我们接触的不多，但对於你的脾气性格我还是自认有点了解，心气高，要面子。我......我本来以为你会申请提前退休的。”李东方半是疑惑、半是共情地说道。
    详细了解过李达康的履歷后，他觉得自己和李达康近属於同一类人。
    李达康脸色怪异了下，说实话他的確是准备退居二线、提前申请退休的。
    反正以他现在的级別肯定是包吃包住包生病，甚至嘎了都会有政府包办丧事。
    但是，他有必须上进的理由。
    那理由他还不好意思说。
    “忙惯了，閒不下来。”李达康带过一嘴后赶紧把话题转开：“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边西最近局势怎么样啊？有没什么新奇事发生？”
    一说到边西，李东方也是立刻没了追问李达康的心思，谈兴正浓道：“要说这新奇事么还真有！”
    “就我们回访团出行汉东前的那次常务会议上，高育良高书记在会上那可真叫一个......”
    接著，李东方绘声绘色地把高育良在会上的霸气表现，全方位压制赵达功的场面娓娓道来。
    只听语言描述，李达康都能感受到高育良的强势与手腕。
    哎，自己怎么就想不通，要和汉大帮搞背离分道扬鑣呢？
    这次上不去省长那就等下次唄，都当上省委副书记了还想怎样？
    听过李东方描述高育良如何稳坐垂堂，镇定场面后他后悔的心思更甚了，可惜这世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敘完旧后，李东方还算记得此行任务，问起了李达康关於民营家庭经济改革的关键点以及目前施政常碰到的几个困难。
    李达康也都细细加以敘述。
    结果这一说两说，也不知道是身份落差后，难得碰上省委常委级干部听他交道的缘故还是怎么的，李达康说完民改办的事宜后又跟李东方说起了为官者的经验心得。
    “东方书记，你知道我为官几十年，用来最有效也是最得意的法门是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