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医院,重症一区。
灰白色的墙皮斑驳脱落,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几乎要將人肺管子烧穿的来苏水味,依旧刺鼻。
“呃……”
病床上,一声粗重且沙哑的低吟,打破了寂静。
秦穆野那紧紧闭合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紧接著,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头顶那盏昏黄、还掛著几缕蜘蛛网的老旧白炽灯。
灯光並不刺眼,但在他那双长时间处於高烧昏迷的眼睛看来,却依然有些恍惚。
秦穆野本能地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乾涩的眼睛。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疯狂地嗡嗡作响。
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他呆呆地盯著天花板,一时之间,那颗因为极度虚弱而运转缓慢的大脑,竟然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这里是哪儿?
阎王爷的报到处?还是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就在秦穆野满脑子发懵的时候。
“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戴著厚厚棉纱口罩、穿著白色护士服的小姑娘凑过头来,视线正好对上了他睁开的眼睛。
护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
“醒了?!秦连长,你真的醒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你总算是挺过来了!”
小护士赶紧把托盘放在一旁的铁皮架子上,急匆匆地凑到床边,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她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端起旁边床头柜上的一个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里,装著两个白白胖胖的带壳水煮蛋,旁边还立著一个用玻璃瓶装著的温牛奶。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连口乾净水都难寻的重疫区,这两样东西的出现,简直就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样不可思议!
“喏,这是陆大夫专门给你留下的牛奶和水煮蛋!”
小护士献宝似的把东西端到秦穆野面前,语气里满是羡慕。
“你要是饿了的话,赶紧起来吃了吧,我刚才摸了一下,现在还热乎著呢!”
陆大夫?!
“陆医生?!”
原本还气若游丝的秦穆野, 猛地一下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之猛,幅度之大,甚至带出了一阵风!
然而。
他太高估自己这具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身体了。
高烧退去后的肌肉,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不仅如此,浑身上下的骨头就像是被人强行拆开又胡乱拼凑在一起似的。
那股钻心的酸痛感,简直比在演习场上被十几个特种兵轮番围殴了一顿还要惨烈!
“哎呦——操!”
秦穆野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倒,“砰”地一声又重重地砸回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哎呀!秦连长,你慢点!你刚退烧,不能这么猛起!”小护士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
但秦穆野哪里顾得上身上的剧痛!
他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小护士的胳膊,那双因为大病初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刚才说什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著,嗓音嘶哑 ,“你说是……陆云苏?陆医生?!”
“她在这里?!”
秦穆野死死盯著护士的眼睛,呼吸急促,仿佛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面对秦穆野的急切质问,小护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不是做梦啦!”
小护士满眼放光,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崇拜。
“陆大夫昨天就来了! ”
“你发高烧快要不行的时候,是陆大夫亲自给你扎的针,给你餵的药,她就在这间病房里,寸步不离地陪了你一整晚呢!”
听到这句话。
秦穆野那颗狂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陆云苏……
竟然为了他, 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一整晚?!
“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秦穆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去寻人。
“你別急呀!”小护士赶紧按住他,“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老首长的人就开著吉普车过来,把陆大夫给接走了,说是有极其重要的紧急任务找她。”
“不过,陆大夫临走之前,特意留下了这些吃的,还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必须盯著你把这些营养品吃完。”
秦穆野 呆呆地躺在床上,粗壮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著。
不是梦!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他濒死前的幻觉!
陆云苏真的来了!
如果她来的不是梦……
那……那个呢?!
秦穆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昏迷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现!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周围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沁人心脾的泥土芬芳和花草的清香。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带进了一个完全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神秘空间。
那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头顶没有太阳却亮如白昼。
那里有一汪咕嚕嚕冒著白气的奇怪泉水。
甚至……甚至还有一条大得让人毛骨悚然、却像条狗一样通人性的翠绿色巨型毒蛇!
在那片宛如仙境的地方,一双微凉的 手,用一种甘甜无比的泉水浸润了他乾裂的喉咙。
那泉水滑入腹中,就像是一团柔和的生命之火,瞬间將他体內肆虐的病毒焚烧殆尽!
那个神秘的、完全违背了唯物主义常理的空间……也是真的?!
秦穆野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般“砰砰”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扫向旁边的床头柜。
视线越过搪瓷缸子,定格在了那个压在玻璃奶瓶下方的处方笺纸条上。
他颤抖著伸出手,一把將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低头看去。
“记得吃,醒来以后必须全部吃完。——苏。”
极其利落、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没有女孩子的娟秀,反而透著一股子利刃出鞘般的凌厉和乾脆。
一看,就是出自陆云苏那个性格清冷、做事绝不拖泥带水的小面瘫之手!
“呼——!”
秦穆野狠狠地吐出一口长气,那张轮廓分明 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 有些傻气的笑容。
什么神秘空间,什么巨蛇,什么唯物主义。
去他妈的!
只要是她陆云苏,哪怕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哪怕她是山里的精怪变的,他秦穆野也认了!
他这条命是她给的,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咕咚!”
秦穆野不再犹豫,他一把拿起搪瓷缸子里的水煮蛋,连壳都顾不上剥得太乾净,直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紧接著,他抓起那瓶温热的牛奶,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將一整瓶牛奶喝了个底朝天。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鸡蛋和牛奶!
食物刚一进肚,一股极其温暖、醇厚的能量,瞬间顺著他的食道散入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无比的肌肉,仿佛乾枯的河床迎来了春雨,重新焕发出了惊人的生机和力量。
秦穆野一把抹去嘴角的奶渍,双手撑著床板,再次从病床上翻身而起。
这一次,他的动作利落无比,丝毫不见刚才的虚弱。
“苏苏现在在哪里?!”
秦穆野双脚一落地,一边往脚上套著老旧的军胶鞋,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口。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火焰,恨不得立刻飞出去,找到那个日思夜想的清冷身影。
“她被楚首长叫去执行任务,到底去了哪个区域?!”
“哎哎哎!秦连长,你干嘛去啊!”
小护士见他这副要往外冲的架势,嚇得花容失色,急忙伸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挡在病床前。
“我都说了!陆大夫被军区最高指挥官叫出去了,那可是绝密任务,我一个小护士上哪儿知道她在哪啊!”
小护士急得直跺脚,拼命把他往床上推。
“秦连长,我的活祖宗!你赶紧给我躺回去!”
“你这高烧才刚刚退下来,身体虚得很,外头全是重度感染的病毒,你这要是再跑出去吹了风、二次感染了,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见秦穆野梗著脖子还要往外闯。
小护士眼珠一转,只能搬出最后的大杀器。
“你现在要是敢不听话乱跑,等陆大夫回来,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她肯定会狠狠骂我的!”
“陆大夫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要是生了气,以后可就再也不管你了!”
这招杀手鐧,果然立竿见影!
原本像头倔牛一样拉不住的秦穆野,听到“陆云苏生气不管他”这句话,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太了解那个小面瘫的性格了。
她那双清冷的杏眸要是瞪起来,能把人活活冻死,她要是真不管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秦穆野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立刻见到她的狂热衝动。
他停下脚步,没有再硬闯,而是眉头紧紧皱起,那股属於军人的冷硬气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不乱跑。”
秦穆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小护士。
“既然苏苏不在,你跟我说说,这几天隔离医院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该死的瘟疫,控制住了没有?”
听到秦穆野问起疫情,小护士急忙说。
“奇蹟!秦连长,今天发生了奇蹟!”
“你不知道,今天一早可太奇怪了!”
“原本昨天夜里,病房里还有好几十个眼看著就不行了的重病號,嗓子都烂得发紫了,可是今天早上,竟然奇蹟般地全都退烧了!”
“不仅如此,二区那边传来的消息更嚇人!有几个刚查出来感染的轻症病人,喝了某种水之后,竟然当场就痊癒了!连紫斑都退了个一乾二净!”
小护士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陆大夫昨天晚上就跟我透露过,说她手里有一种能治这种瘟疫的绝世神药!”
“我猜啊,肯定是陆大夫把神药献给了国家!今天早上楚首长派人火急火燎地把她接走,绝对是叫她去协助製作、大批量生產这种神药了!”
“有陆大夫在,咱们整个省的老百姓,这下终於有救了!”
绝世神药?!
大批量生產?!
听著小护士这番语无伦次却兴奋至极的描述,秦穆野整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静。
別人不知道,但他可是亲身经歷过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神秘空间里,那口咕嚕嚕冒著白气、的清澈灵泉。
那种喝下一口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奇泉水,难道就是陆云苏口中的“神药”?!
她竟然……她竟然把那么逆天的秘密,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军方?!
秦穆野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比谁都清楚,陆云苏暴露这种逆天的空间和神药,需要承担多么恐怖的风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她为了救这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连命都豁出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
秦穆野將那张处方笺纸条小心翼翼地摺叠整齐,贴著心口,塞进了自己军装衬衫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那张冷硬刚毅的脸上,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浪漫和儿女情长,在这一刻,被军人的责任和铁血的战友情死死压制。
“既然苏苏在前线拼命,我秦穆野也不能当个缩头乌龟。”
他目光坚毅地看向小护士,语气不容置疑。
“护士同志,我不出去乱跑,也不去找她。”
“我想去看看我的战友。”
“当初跟著我一起突击进来执行任务的那些兄弟,有的倒在了我前面。我现在活过来了,我必须去亲眼看一看,他们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小护士看著秦穆野那双因为担忧战友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军人之间的那种生死羈绊,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
“唉……好吧。”
小护士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妥协了,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这个高大且刚刚大病初癒的男人。
“就只能在门口看一眼啊!绝对不能乱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