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溃败』与埋伏
照理说,偽装溃败的部队必须是最忠诚、最精锐的部队,只有这样,佯败才不会真的变成溃败。
罗贝尔的计划,在此时的欧洲,无疑是非常冒险的。
不过好在,这样精锐的部队,在系统的帮助下,罗贝尔是一点儿也不缺。
於是,在送別了那位副官马修之后,罗贝尔开始对身边眾人发號施令。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寻找隱蔽处休整,生火烘乾衣物,饱餐一顿。告诉士兵们,养足精神,明天黎明前我们要给英格兰人送上一份大礼!另外,亨利,从军队里选出五千精锐老兵充当前锋,由你亲自带领。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偽装成被埋伏后丟盔弃甲、亡命奔逃的样子,不得恋战!”
亨利眼中瞬间燃起火焰,他完全明白了罗贝尔的意图:“明白,大人,我会让他们把旗帜和輜重,甚至鎧甲和武器,能丟的都丟在路上!”
罗贝尔点了点头:“没错,至於你们溃逃的方向,就选在我们之前路过的高地西南角,那片长满低矮荆棘和乱石的洼地。在那里,我们会提前设好埋伏,接应你们。”
“遵命,大人!”
“卢卡斯!”
“大人!”
“我需要你统帅所有骑兵,包括所有重骑兵和轻骑兵。在亨利他们把英军引入西南洼地后,你的骑兵必须从洼地两侧的高坡后发起衝锋。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切断英军的退路,將他们死死困在洼地里,一个都不许放跑!”
“交给我,大人,我会找到合適的地方隱藏我们的部队,就算英格兰人都长著狗鼻子,也绝对在时机到来之前发现不了我们的踪跡!”卢卡斯啪的一下站直,自信满满的承诺。
“很好,皮埃尔!”
“大人!”皮埃尔挺起胸膛。
“你,还有我,將带领我们的步兵,火枪手还有弩手!”罗贝尔指向地图上西南方那片用浅灰色描黑的大洼地,“提前埋伏在洼地四周的高坡和乱石堆后面,等亨利的溃兵把英军引进来,等卢卡斯的骑兵封死了他们的后路,就是我们收割的时候了。所有的箭矢和铅弹,不需要替我节省!”
说著,罗贝尔的右手猛地向下劈去:“我要让那片洼地,成为英格兰人永远的噩梦!”
一连串命令如同冰冷的链条,瞬间就传递了下去。
士兵们在军官的低声催促下,迅速离开显眼的大道,钻入高地南坡的树林和沟壑中。
一堆堆被严格控制的篝火在隱蔽处点燃,烘烤著湿透的衣物。
食物也不再节省,量大管饱地分发下去。
空气中到处都瀰漫著潮湿的木头燃烧后產生的好闻味道,以及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著恐惧和亢奋的躁动。
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明天黎明前的那一战,將决定他们的生死,也决定法兰西的命运。
罗贝尔站在高地边缘的阴影里,冰冷的夜风吹拂著他沾满泥点的罩袍,最后看了眼北方加莱港的方向。
眼下己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只能期盼英格兰人真的足够自大,只有这样他们的计划才能奏效。
时间渐渐推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浸透了奥丹库尔高地东麓的狭窄小路。
微弱的星光下,那条狭窄的小径如同一条扭曲的伤疤,深深切入林木茂密的山体。
连日的降雨,让脚下的地面更显湿滑粘腻。
两侧陡峭的坡地上,无数橡树和山毛櫸的枝叶交织成了一片幽暗的穹顶。
冷风在稀疏的林木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威廉·埃德蒙爵士半跪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一阵冷风吹过,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猩红的羊毛斗篷,却依旧无法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
透过枝叶的缝隙,目光死死的盯著下方那条在黑暗中若隱若现的小径。
他的身后,是数千名英格兰长弓手,全都隱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和陡峭的坡地阴影中。
箭矢早已搭上紫杉长弓的弓弦,冰冷的箭簇在夜色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微不可查的寒芒。
周遭的空气仿佛完全凝固,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预想中法军主力悄然行进的脚步声並未传来。
威廉爵士的眉头越锁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岩石表面。
难道情报有误?难道托马斯爵士的预测有误?难道法兰西人真的选择西进去救援他们的友军了?
诸如此类不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停的噬咬著他的心臟,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爵士,他们真的会来吗?”一名年轻的贵族终於有些按耐不住,低声对著威廉寻求肯定的答案。
威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死在路口,似是同样安慰自己一样的回答:“托马斯大人料定他们会走这条捷径”,我们就只能等著了。不过,我想他们大概是会来的。”
说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燃烧著对功勋的贪婪渴望:“如果他们真的来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法兰西国王站在你面前,也不准放箭。我要他们全部走进来,一个也別想退出去。”
年轻的贵族不再说话了,四周的空气也又一次的变得一片死寂。
就在威廉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之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嘈杂声,混杂著金属碰撞的微弱脆响,从远处小路的入口方向隱隱传来。
威廉爵士猛地绷紧了身体,心臟也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
法兰西人真的来了!
威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大人,我们————”他身边那个年轻贵族也同样激动起来,声音发颤的催促。
“闭嘴!”
威廉猛地低吼,强行压下立刻下令放箭的衝动。
临行前托马斯的命令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脖子上,让他不敢私自进攻。
他死死盯著下方,看著那些法兰西士兵一步步踏入预设的伏击圈核心。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扫视著下方的法兰西队伍,试图从中找出那个穿著元帅罩袍的身影,那才是价值连城的猎物。
在亨利的带领下,这支法军缓缓地抵达了伏击圈最核心的位置。
眼下的人数还不够多,最多不过只有三千,还不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威廉身边一名眼尖的弓箭手突然指著法军队伍中部低声提示:
”
大人,看那旗帜!”
威廉顺著望去,只见一面高晃晃的大旗正被一个士兵扛著前进。
虽然此时光源微弱,但还是能清晰的辨认出这就是蒙福特家族的雄鹰鳶尾花旗。
而在旗帜后面,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穿著元帅罩袍的男人正在一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朝著伏击中心位置前进。
几乎是在发现了这道身影的瞬间,威廉理智中的最后一根稻草隨即崩断。
什么托马斯爵士的禁令,什么等待最佳时机,这一切都被抓住法兰西元帅的荣耀所替代。
“为了英格兰,放箭!”威廉猛地从藏身处跳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咆哮著,但仍然没有忘记即將到手的荣誉,“那个元帅我要活的,不许伤害到他!”
他的声音瞬间撕裂了寧静的氛围,同样也撕碎了托马斯精心布置的陷阱。
“放箭!”
他身后的军官们同样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跟著嘶吼。
积蓄已久的恐怖嗡鸣骤然爆发,数千张紫杉长弓同时释放出致命的能量。
剎那间,天空仿佛被一片移动的死亡乌云遮蔽。
无数细长的黑影带著刺耳的尖啸,如同钢铁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砸向下方还在向前行进的法兰西部队。
只是第一波的攻势,就最起码让两百多法兰西重装步兵倒地。
这样的损失虽然亨利早就预计到了,但还是让他心疼不已。
暂且压下心中的情绪,亨利隨即提醒著眾人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嘶喊:“快跑,是埋伏!英格兰人在这里!”
“元帅大人受伤了,快护送大人离开!”
几乎是没有任何停滯的,这支部队飞一样的开始向后逃窜。
队伍中间的粮车他们也不再去管,疯了一样地將之掀翻在地。
就连身上的盔甲和武器也成了负担,被他们边跑边解的隨意丟在路边,只为加快逃跑的速度。
就连那面象徵著荣誉的旗帜,也被他们丟下,踩踏在了烂泥之中。
这样的场景,简直就是丟盔卸甲最好的写照。
更让威廉血脉喷张的,是那个穿著法兰西元帅罩袍的身影。
在之前的攻击中,竟然不知被谁给射下了马,现在只能与亲卫共骑,仓皇的朝外逃窜。
在此生擒法兰西元帅,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足以让埃德蒙家族的名望响彻整个欧洲。
“他们溃败了,彻底溃败了!”威廉爵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炽热的贪慾烧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骑士剑,指向下方溃逃的法军,“追,都给我追!抓住那个穿蓝色罩袍的法兰西元帅,別让他跑了!”
“大人,托马斯元帅严令————”
一名副官试图提醒托马斯的军令,却被威廉爵士粗暴地打断:“闭嘴!战机稍纵即逝,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说完,他第一个衝下陡坡,不顾一切地扑向溃逃的法军。
“杀!”
早已被溃逃景象刺激得血脉賁张的长弓手们,哪里还顾得上严格的军令。
求功心切之下,纷纷丟下长弓,抽出腰间的短斧、匕首和短剑,跟隨著自己的主將衝下山坡,扑向那些在他们看来已是待宰羔羊的法兰西溃兵。
“威廉他们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快暴露自己?”
后方洼地中,法斯特尔夫爵士惊怒交加的吼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惨叫声中。
他眼睁睁看著威廉带著数千长弓手如同脱韁野马般冲入谷底,完全放弃了远程优势,一头扎进了血腥的近身混战。
由於距离的原因,他並不知道威廉如此行为的原因,但眼下既然他们已经杀出,为了避免意外,他也只能带队上前支援。
“所有人,前进!”法斯特尔夫猛地拔出长剑,指向混乱的谷地:“为了英格兰,跟我来!”
骑士的荣誉和对士兵的责任让他无法做到坐视不理,隨著他的命令,沉重的方阵开始快速向前移动。
近两万的英格兰精锐,如同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鱼群,彻底离开了他们预设的坚固阵地,被“溃败”的法军一步步诱入了西南方那片死亡陷阱的核心。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威廉爵士带著前锋追得正酣,眼看就要抓住那狼狈不堪逃窜的“法兰西元帅”时,忽然就听见洼地四周的高坡上传来了一阵悽厉的號角声。
恰在此时,上前支援的法斯特尔夫那支庞大的重步兵方阵也终於完全踏入了洼地,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將更多的英军挤压向中心。
当他们听到这阵號角声后,一丝不妙之感瞬间涌上心头。
“法兰西万岁!”
冲天而起的战吼声中,卢卡斯带著数千骑兵汹涌的从后方涌出。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冰冷的铁甲在灰暗的天光下匯聚成一片死亡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插英军后军。
几乎在同一瞬间,山崩海啸般的战吼如同雷霆般从四面八方轰然爆发。
刚才还一片死寂,只有荆棘和乱石的洼地边缘高坡上瞬间竖起了无数面猎猎作响的雄鹰鳶尾花战旗。
一面面巨大的箏形盾牌轰然砸地,瞬间连接成一道令人恐惧的钢铁壁垒。
盾墙缝隙中,密密麻麻如林般的长矛寒光闪烁,斜指下方混乱的英军。
紧接著,更恐怖的死亡之音降临。
震耳欲聋的火枪齐射声和强劲弩弦释放的闷响同时响彻天地,无数灼热的铅弹和带著倒刺的破甲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的收割起下方的英军。
“埋伏!我们中计了!撤退,快撤退!”
威廉爵士目眥欲裂,直到此刻他才如梦初醒。
什么溃败,什么唾手可得的元帅,这全都是法兰西人故意丟给他的诱饵!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卢卡斯带领著的骑兵已经撞上了后方的英军。
根本来不及结阵抵抗的英格兰重步兵们,只是一个碰面的功夫,便如同脆弱的麦秆般被成排的撞飞、践踏。
骑兵带来的巨大衝击力瞬间就將整个英军后队彻底衝垮。
“前进,碾碎他们!”
罗贝尔拔出佩剑,剑锋直指下方陷入绝境的英军。
“法兰西万岁!元帅万岁!”
严阵以待的法兰西步兵们战吼著轰然前移,如林的长矛凶狠刺出。
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钢铁堡垒,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洼地中已经彻底混乱失去组织的英军。
洼地狭窄的地形成了英军最大的噩梦,前有不断推进的法兰西步兵,两侧高坡上是不断倾泻箭雨铅弹的火枪手和弩手,后方退路则被法兰西骑兵死死封堵。
英格兰人引以为傲的长弓在如此近身混战中毫无用武之地,重步兵的阵型也被彻底衝散,只能各自为战。
绝望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
法斯特尔夫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只有己方猩红的罩袍不断在泥泞中倒下。
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恍惚间他看到了威廉·埃德蒙爵士也在缓缓倒下。
他的半个脑袋都被一个法兰西骑士给被砸得稀烂,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在几具长弓手尸体中间,手中还死死抓著一柄抢来的法兰西长剑。
完了,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悔恨和骑士的骄傲撕扯著他,这位在百年战爭初期就为英格兰出战过的贵族猛地举起长剑,试图发出最后的命令。
哪怕战死,他也要死的像个骑士。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那名杀死威廉的法兰西骑士就已经飞奔到了跟前,挥舞著战锤狠狠朝著自己砸下。
法斯特尔夫只来得及用剑格挡了一下,精钢打造的长剑就被硬生生砸弯。
恐怖的力量震得他手臂欲裂,虎口瞬间崩开。
还不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中回过神来,那柄战锤就已经换了个方向横扫而至,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胸甲上。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和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法斯特尔夫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沉重地砸在泥泞中,鲜血混杂著內臟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
他挣扎著想抬头,却只能无力的看著那个杀死自己的法兰西骑士有些后悔的摇头:“我怎么又失手了,明明大人要活著的!”
失去了大量贵族的部队,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士兵们丟下武器,哭喊著试图向谷口逃窜,但狭窄的地形和无处不在的杀戮让他们无处可逃。
绝望的哀嚎和临死的惨叫在狭窄的洼地里迴荡,倒毙的尸体层层堆叠。
当太阳终於挣扎著衝破铅灰色的云层,將第一缕惨澹的光芒洒向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死亡洼地时,喧囂的战场已渐渐平息。
洼地中,猩红色的罩袍几乎被暗红的血污彻底覆盖,残破的英格兰旗帜被隨意踩踏在泥泞和尸体之间。
还能站立的英格兰士兵寥寥无几,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颤抖著丟下武器,跪倒在血泊之中。
此战,除了三千多英军成功突围。
其余包括法斯特尔夫爵士和埃德蒙爵士在內的一万六千多英军,损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