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刺得莫雷眯起眼睛。
    日头已经接近天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刚换岗的守卫从城墙上下来，三三两两地朝酒馆方向走去，路过莫雷身边时还朝他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之前没感觉这东西这么重啊？”
    莫雷停下脚步，单手拄著法杖擦了把虚汗。
    “算算时间，那两个傢伙应该已经从『夜鶯之家』出来了吧？不行，还是得確认一下……”
    一路走走停停，莫雷来到了野火酒馆。
    这里比晚上冷清得多，昨晚庆功宴留下的狼藉早已被收拾乾净，长桌上的桌布换成了新的，空气里残留著淡淡的麦酒香气。
    还未到正式的用餐时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分散坐在角落里，就著一碟花生米或一盘冷切肉小口啜饮。
    塞巴斯正站在吧檯后面，拿著一块麂皮擦拭酒杯。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认出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哦呦，莫雷大人，您又来了？想来点什么？”
    “不，我是来看看库拉格和埃德加他们回来了没有。”莫雷摇摇头，“你有看到过他们吗？”
    为了方便赶工与组织用工，他们两个和那些法师学徒们最近一直住在这家酒馆。
    “您说的是那两位经常跟您一起的法师大人？他们一小时前就回来了。”塞巴斯放下手里的酒杯，从吧檯后面绕出来，压低声音。
    “我想大概还有些宿醉？他们两个互相搀扶著上的楼。”
    经营了这么多年酒馆，塞巴斯其实注意到了深夜离开的三人，对后半场的情况心知肚明。
    但有些话，大可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那就好。”莫雷鬆了口气。
    “库拉格先生平时看著那么沉稳，昨晚居然也……跟著喝了那么多，真是少见！”塞巴斯眼珠转了转，“不过也能理解，城墙完工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庆祝庆祝！”
    “这段时间大伙都累坏了。”莫雷点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光是为了处理那些软弱地基，就加了好几个夜班。”
    “可不是嘛！感谢您为城镇做出的贡献，莫雷大人！”说著，塞巴斯递给莫雷一大杯乌梅红糖饮品。
    他知道这位法师平日里並不热衷於饮酒。
    莫雷没跟他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原本略微发白的脸色舒缓了几分。
    “味道还不错。”
    “您喜欢就好。”塞巴斯堆起笑容，“不过，看您这脸色可不太好。最近没少熬夜操劳吧？”
    “是这样没错……还好之后就不怎么忙了。”莫雷摆著手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身体要紧，您可得多休息休息。”
    又寒暄了几句，莫雷告辞离开了酒馆。
    重新踏上街道时，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既然埃德加和库拉格已经回来了，那就不必担心影响到他们了。”
    没错，莫雷打算把那家“夜鶯之家”举报了。
    一头蕈人王。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魔物！
    虽说挑战等级不算高，只有二级，单独一只蕈人王完全不是莫雷的对手。
    但它一旦在遍布普通居民的城镇內部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光是那一手释放致幻孢子的能力，就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陷入癲狂。
    万一再活化几具尸体，製造几只形貌骇人的“孢子奴僕”……
    这也是为什么石溪镇有明文规定，严禁任何活体魔物被带入镇內。
    “希望奈尔斯不会被波及到吧。”
    莫雷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拋到脑后，开始思考具体的举报流程。
    “应该去找谁呢？”
    他不由得有些怀念每个项目部都掛在门厅里的举报信箱……
    “噢不对，那玩意一点用都没有。”莫雷一拍脑袋。
    他站在街角，目光扫过周围的行人。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走来，正是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年长执法官，此时正友善地冲自己点了点头。
    “誒，等等……算了。”
    莫雷抬起手，正要招呼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头蕈人王体积並不小，菌盖菌柄加起来，体积顶得上好几个普通人类。
    能把它无声无息地运进镇里，还能专门准备一处房间关起来，这背后要是没有內部人员打点，打死他都不信。
    而执法官这个位置，太容易成为被收买的对象了。
    他们常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灰色地带见得多了，底线很容易鬆动。
    万一这位看似正派的战士执法官正好是夜鶯之家的保护伞，那这样举报岂不是打草惊蛇？
    莫雷收回手，目送那位执法官走远。
    “这事得找个靠谱的人举报。最好是地位够高、人品够硬，绝不会被贿赂的那种……嗯，凯勒布就算了。”
    而这样的人，莫雷恰巧认识一位。
    “那就去一趟圣裁礼拜堂。”
    莫雷深吸一口气，拄著法杖朝那个方向走去。
    午间的教堂比平时安静得多，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和蜡烛燃烧后的气味，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声。
    几张长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著素色的桌布，摆著几篮麵包和燻肉，以及一大盆由麦片、牛奶、鸡蛋等製成的乳粥。
    二十多位圣职者围坐在长桌两侧，正低声交谈著，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这是教堂內部的午间用餐时间。
    莫雷放轻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莫雷先生？”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莫雷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神官正站在侧廊入口，正是许久不见的玛尔茨。
    “你认识我？”莫雷颇感意外。
    他与这位老神官只见过一两次，並且从未有过交流。
    “当然。你们建造的新式城墙是最近镇上最热门的话题，不认得你的人不多嘍。”玛尔茨快步迎上来，態度出乎意料地热络。
    “前几天碰到个吟游诗人，他还打算把城墙的故事传唱到別的地方去。”
    “这……这有什么故事可讲的？”莫雷扶额，表情古怪。
    难不成是要宣传一下他跟岩心家族的矛盾？
    看来那本刚刚完稿的规范得加急寄给老院长了……
    “我也不太清楚。”玛尔茨摊了摊手，“对了，您来这里想必不是来找我这种老傢伙閒聊的吧？您找圣女阁下有事？”
    “噢，是的，有些事想跟她谈谈。”莫雷顺著对方的话点点头，並未直接说明来意。
    “圣女小姐在她的房间用餐，我带您过去。”
    老神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著莫雷朝教堂深处走去。
    “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当面对您道谢。”
    “谢我？”莫雷一愣。
    “是的，我听说前些天圣女阁下去找过您一趟。虽然不知道你们具体聊了什么，但从那之后她终於愿意为教堂的事务操心了，已经开始研究收支帐目了。”
    老神官满是欣慰的表情不似作偽。
    “不必客气，只是隨便聊了聊而已，具体如何做还是得看她本人的意愿。”
    玛尔茨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穿过走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玛尔茨微微欠身，伸手叩了叩门，“圣女阁下，有客人来访，专程来找您的。”
    “是谁？”门內传来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清。
    “是我，莫雷。”莫雷主动开口。
    “稍、稍等一下！”里面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紧接著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急促响动。
    老神官仿佛对这种动静早已习以为常后退一步，微微欠身行礼，转身离开。
    莫雷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才终於被从里面拉开。
    “请进吧，让您久等了。”
    薇萝妮卡站在门內，呼吸略微有些不稳。
    平时总是整齐披散在肩头的栗色长髮此刻有几缕从耳后滑落，嘴角沾有一小块米粒大小的麵包屑，让莫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薇萝妮卡疑惑地歪了歪头，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没什么。”莫雷收回目光，转而打量起房间里的陈设。
    房间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这里只摆著最基本的几样家具，书桌，衣柜，一面落地梳妆镜，单人床的枕头边上靠著一只修补得相当细心的布熊。
    整间屋子唯二算得上装饰的，只有床头那枚哭泣之神的银质圣徽，和窗台上放著那盆不知什么品种的绿植。
    “有必要这么节俭吗？”莫雷忍不住发问。
    即便对於一位普通的牧师职业者来说，这里都显得太过简朴，甚至可以称得上“寒酸”。
    “还是说，这是为了体现你们哭泣之神『忍耐、牺牲与苦难救赎』的教义？”
    “这倒不是，这是因为礼拜堂財务状况堪忧所导致的。”薇萝妮卡垂下头来，神色苦恼，“让您见笑了。”
    “啊？不好意思。”莫雷动作一顿，有些尷尬。
    “没关係。”薇萝妮卡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笑，“帐目亏空的事情我脱不开责任……请坐吧。”
    “好。”莫雷在椅子上坐下。
    前方的书桌放著一套和外面別无二致的餐具，旁边摊开著几本厚重的典籍，书页间夹著好几片顏色各异的书籤。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摊开页面上的一条条赤红色的支出帐目。
    看来这位圣女小姐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