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走!

    视角转换。
    赛飞儿站在石板小径上,鞋底像被黏在了地上,面前的镜流依旧保持著那个搭剑而立的姿势,黑眼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巴和一双淡色的嘴唇。
    古海的冷光从崖壁上方洒下来,把她的白髮染成一层薄薄的青蓝。
    她不动,赛飞儿也不动。
    空气里只有远处水珠滴落石面的轻响,和赛飞儿自己耳朵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这么站著不行。
    赛飞儿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她了解镜流,或者说,她了解西统给她的那份镜流情报。
    这位前剑首不是那种会主动打破沉默的人,她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站一整天,一言不发,纹丝不动,直到你自己先崩溃露出马脚。
    所以沉默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於是赛飞儿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冷冰冰的水汽连同勇气一起吸进肺里,然后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抬得大大方方,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誒——”
    扬出一个明亮又隨意的弧度,狐耳也跟著往前弹了一下,“这么巧啊!镜流!”
    说完她就在心里给自己的声带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声招呼打得很有水平,符合白珩那种不管对方什么脸色都能自顾自热络起来的性格;
    但又没有太夸张。
    而镜流没有回应。
    赛飞儿见此,犹豫了一下,隨后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脚底用力一蹬,迈开了步子。
    她一边走一边把右手从半空中收回,挠了挠头。
    “我听赛飞儿说你在找我,对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狐耳跟著歪了歪,白髮从肩头滑落。
    嘴角掛著笑意。
    但越往前走,寒气越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著杀意的冷。
    像是把一整座冰川压缩成了丝线,一根一根地缠在她的皮肤上。
    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立马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赛飞儿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这位姐姐的体温是跟冥河签了长期租赁合同吗?
    她差点就想搓胳膊了,但及时忍住了。
    “嘶——我说镜流啊,”
    “白珩”把肩膀缩了缩,狐尾在身后抖了两下,像是在抖掉毛上沾的霜,“你身上怎么还是这么冷。我记得以前给你送酒的时候你就跟块冰似的,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说完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距离镜流只有不到五步了。
    “白珩”看清了对方那张冷淡的嘴唇上连一丝微小的弧度都没有。
    赛飞儿在心里打了个鼓。
    这位姐姐是真的还活著吗?
    不是——她赶紧把这违禁词从脑子里刪掉。
    应该说:这位的状態,很微妙。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到,整个人像一尊被寒气封住的雕像。
    黑眼罩底下那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但赛飞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从眼罩下方穿出来,冷冷地贴在自己脸上。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跟丹恆的完全不一样。
    镜流的目光更像是一无声的审判,每一个被她注视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把无形的剑架在脖子上。
    赛飞儿把目光从镜流脸上移开,装模作样地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古海水面平静如镜,祈龙坛的石雕在远处安静地矗立著,但她的狐耳在头顶细微地转动著,捕捉到了一个很不和谐的动静,从身后远处传来的撞击声,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以及偶尔炸开的水浪声。
    战斗。
    丹恆和刃已经打起来了。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听到动静,说明战况相当激烈。
    “那个——镜流,”
    赛飞儿转回头看著镜流,语气放得更轻鬆了一些,“咱们別在这儿站著了,去別的地方走走唄?这鳞渊境阴森森的,站久了我觉得都要长苔蘚了。”
    她边说边往镜流的方向又蹭了半步。
    镜流还是站在原地,手搭在剑柄上,黑眼罩对著她的方向,嘴唇抿成那条看不出情绪的淡色细线。
    像是她刚才说的一整段话全部落进了一口深井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赛飞儿的笑容在脸上凝滯了零点几秒。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发毛。
    她寧可镜流像上次在那样直接拔剑,至少拔剑了她知道该怎么跑。
    现在这样站在她面前不说话不拔剑不走也不动,像是在用沉默把她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剥开看,看到底是哪里对不上號。
    “镜流?”
    赛飞儿把声音放轻了。
    狐耳微微往后倒了倒,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在身前交握著,手指互相绞了绞,犹豫了两秒,然后往前凑近了一点,踮了一下脚尖,让自己的视线能跟镜流的下巴平齐。
    “你没事吧?”
    狐耳在头顶不安地转动了一下。
    “我回来之后就一直想找你,但,反正就是没找到。后来听赛飞儿说你在找我,我就想著得赶紧来见你。”
    她又往前挪了半寸,做出了一个非常白珩的动作,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在镜流握著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就一下。
    冰。
    这是赛飞儿指尖传回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信號。
    透骨的冰凉,从指腹的皮肤直接传到神经末梢,再顺著手臂一路窜上后脑勺。
    她差点就要本能地把手缩回来,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让那根食指在镜流的手背上停了两拍,然后才收回去。
    镜流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拇指在剑格边缘停了半拍,然后一点点地鬆开了剑柄。
    那只搭在剑柄上仿佛生了根的手,终於完全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嘴唇张开了。
    “走。”
    就一个字。
    话音刚落,赛飞儿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走”到底是什么意思,镜流已经弯下了腰。
    动作极快又极乾脆,左手穿过赛飞儿的膝弯,右手扶住她的后背,像抱一捆轻飘飘的乾草一样,把狐人少女整个抱了起来,揽进怀里。
    白髮在那一瞬间交错散开。
    镜流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压过来,是一股不容分说的寒凉。
    赛飞儿的大脑在那一秒之內经歷了以下三个阶段的情绪变化。
    第一阶段:啊?什么?
    第二阶段:她把我抱起来了?镜流把我抱起来了?
    第三阶段:冷啊啊啊啊——!
    她的嘴在第三阶段自动张开,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衝出嗓子眼就被迎面灌来的冷风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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