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雨中询问

    ......
    暴雨来得毫无徵兆。
    六点四十七分,江海市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的时候,雨幕已经把整座城砸了个透。水汽蒸腾,路灯的光被暴雨碾成碎屑,目力所及不超过二十米。
    南城。半山別墅区。
    苏铭单膝跪在一棵老槐树的粗根上,防水战术服紧贴身体,雨水沿著下頜线淌下去,他连眨眼的频率都降到最低。
    右手食指贴在战术耳机上。
    “梁文,西侧三號位就绪了没有。”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梁文那標誌性的、欠揍的嗓音:“暗裔君王已就位,正沐浴在命运的风暴中等待——”
    “说人话。”
    “到了到了到了。”
    苏铭眼皮跳了一下。
    別墅外围的灌木丛、假山后、停车场的阴影里,总计埋伏著二十六个人。十四名联邦特勤,十二名伊甸园精锐。
    联邦和伊甸园的人混编在一起——搁半年前,这画面能让全球新闻直接炸锅。
    但现在没人有心情计较立场。
    因为別墅里那个东西,比立场重要一万倍。
    苏铭偏头看了眼左侧灌木丛里的许安。少年赤著脚,站在泥水里,嘴上那些缝合的黑线在雨中泛著暗光,红木戒尺斜掛在腰后。他的眼睛空洞洞地盯著別墅的方向,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栋建筑,更像在打量一具棺材。
    “少年。”苏铭压低声音。
    许安的眼珠转过来。
    “你这边的人,別提前动手。”
    许安没回应。
    苏铭不喜欢跟这种不说话的人打交道,但此刻容不得挑拣。他把耳机频段切到加密频道:“影君,你那边什么情况。”
    江远的声音从地下排水通道的迴响里传出来,稳得像条死线:“地下车库入口已封锁。三十七个暗影兵卒布完了,张远清只要从地底跑,就得从我嘴里过。”
    “陈绍呢?”
    “他在东面山脊上。”江远顿了顿,“魔眼的念力场已经展开了,方圆四百米內任何空间裂缝一出现,他第一时间就能掐死。”
    好。
    苏铭把所有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远封地下,陈绍锁空间,梁文和联邦特勤堵正面,许安和伊甸园精锐切后路。秦知夏在外围三公里协调第三行政区分局设卡,形成最外层的拦截网。
    天罗地网。
    堵一个已经半只脚迈进s级门槛的怪物。
    说实话,够不够用,苏铭自己都没底。
    他的手指在战术手套里微微收拢——那种不安还是没消散。
    太顺了。从情报到定位,从建模到行动部署,一路绿灯。
    就像有人把路给你铺好了,就等你走上去。
    算了。
    別墅的灯光在暴雨里摇晃,刘震那个胖子八成正在地下室的酒窖里抱著红酒瓶子发抖。二十四名私人安保持枪值守,感应灯每隔三秒扫一圈。
    苏铭舔了下被雨水打湿的嘴唇。
    他不知道的是,在別墅正下方十二米深的承重柱背面,张远清已经到了。
    地下室。
    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是张远清手腕上那道裂口流出的血。
    那血不是红的,是猩红——比动脉血亮三个色號,浓稠得掛壁,一滴一滴砸在他掌心那枚拇指盖大小的权柄上,溅开的纹路像极了心电图的波形。
    张远清头朝下。
    他的双脚紧扣天花板的管线,整个人像只倒吊的蝙蝠。灰败的旧衬衣被浓黑的怨气浸透,衣摆在气流中微微飘动。
    眼窝深陷的脸上掛著一个笑。
    那种笑很古怪。不疯,不狂,甚至带著点法医出身特有的严谨——就像他在解剖台前剥离一具复杂臟器时,確认了某条血管走行的標准姿態。
    满意。
    冷静。
    又带著点无法抑制的兴奋。
    “二百一十三。”
    他嘶哑的声音在地下室迴荡,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安远煤矿,二百一十三条人命。”
    权柄开始发烫。
    猩红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沿著血管的走向爬满前臂,像生长的根系。地下室的温度在三秒內骤降了十五度,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
    张远清闭上眼。
    编辑器的界面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一行行规则代码自动列队,等待他填入参数。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
    “三百头看门狗。二百一十三个窒息在瓦斯和碎石里的灵魂。够了。拿它们当柴火......给我烧出一座法庭来。”
    腕上的伤口撕裂到更深处。
    血液涌出的速度猛然加快,整座別墅的地基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不是房屋结构的声音,是地底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与此同时。
    一公里外。诡策院。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雨打窗户的声音。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偶尔闪一下,学生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刮。有人偷偷玩手机被前排挡著,有人趴在桌上假装看书实则在补觉。
    陆宇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
    他保持著一个標准的看书姿势——左手压著课本边缘,右手握笔,脊背微弯,呼吸平稳。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口遮住半截下巴。
    眼睛闭著。
    他在听。
    不是听教室里的声音,是听身体里那个东西的声音。
    从两分钟前开始,他体內那团被强行压制到最低限度的力量忽然躁动起来。不是飢饿的那种躁动,更像是——
    共振。
    某种极其庞大的、带著浓烈怨气的能量正在南方不远处急速膨胀,隔著一公里的距离,他胸腔里的那团东西就开始疯了似地往外顶。
    头皮发麻。
    后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陆宇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攥笔的右手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在压制。
    他快速扫了一眼窗外。
    暴雨如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那个方向,一公里,偏南。
    能量还在涨。
    这个量级......
    陆宇的嗓子眼里卡了口气。
    他见过这种量级。
    上辈子。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诡异觅食,也不是野生怪谈失控。有人在造东西——造很大的东西。大到足以把方圆一公里全部吞进去。
    方圆一公里。
    他偏头看了眼斜前方。
    陈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著一本心理学课外读物。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衬著鬢边那枚被修好的旧髮夹,乾净得像一幅画。
    陆宇的视线在那枚髮夹上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合上课本,抬手跟前排的同学借了支笔,又放回去,整个过程自然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门。
    路过讲台的时候,值班老师抬头看他一眼。
    陆宇指了指门外,嘴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去厕所。
    值班老师点了下头,低头继续批作业。
    陆宇推开后门,脚步轻而快,沿走廊拐向楼梯间。
    教室里没人注意到他走了。
    陈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眼珠微动,余光扫过空掉的座位。然后她翻过那一页,继续看书,面上波澜不惊。
    楼梯间。
    陆宇三步並作两步下楼,脚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到了一楼大厅,他没走正门——正门有安保摄像头和值班教官——而是绕到东侧的杂物通道,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
    暴雨扑面浇下来。
    校服在三秒內湿透。
    他弓著身子,贴著教学楼的外墙根往围墙方向跑。雨声盖住了脚步声,闪电把天空撕开又合上,每一次白光都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一瞬。
    他跑得快,但不慌。
    路线是提前踩好的。摄像头的扫描盲区、安保巡逻的间隔、围墙最矮的那段——全装在他脑子里。
    围墙就在前面。三米二。
    陆宇助跑两步,脚蹬墙面,双手抓住墙沿,臂力一撑,身体翻上去——
    就在他右腿跨上墙头、左手撑住粗糙的水泥面准备翻过去的那个节点,整个动作定格了。
    不是他停的。
    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隔著十几米的距离,隔著铺天盖地的雨幕和轰鸣的雷声,偏偏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温润。
    优雅。
    甚至带著一丝关切。
    “陆同学,这么大的雨,是要去哪儿逃课啊?”
    陆宇骑在墙头上,雨水从额发上成股地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那只扒在墙沿上的手,五指慢慢收紧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楚彻撑著那把黑色直柄雨伞,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半遮住下巴。
    金丝边眼镜上全是雨雾,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过分。
    闪电再次劈下。
    天地白了一瞬。
    两个人隔著十几米的暴雨对峙,谁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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