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傢伙天真的声音在山风里飘散。
李承平没有发笑。
他脸上连一丝隨意的表情都没有。
顺著小星河肉乎乎的手指。
李承平转过头。
视线穿过重重的雨雾。
看向山下。
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缝隙。
那座高耸入云的青云大厦露出了顶端。
像一把利剑。
死死扎在临海市的心臟上。
那是权力的象徵。
也是財富的巔峰。
李承平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泞。
完全不在乎昂贵的休閒裤会被弄脏。
他双腿一盘。
直接在这几座坟前坐了下来。
湿冷的黄泥瞬间浸透了布料。
李承平浑然不觉。
他衝著小星河招了招手。
星河,过来。
小傢伙蹬著明黄色的小雨靴。
踩著水坑。
吧嗒吧嗒地走到爷爷面前。
李承平一把將他拉进怀里。
让他在自己的膝盖上坐稳。
粗糙的大手,指向面前那块刻著李建成的青石碑。
知道这底下睡著谁吗?
李承平声音低沉。
小星河点点头。
太祖爷爷。
对。
李承平摸了摸石碑上冰凉的雨水。
你觉得山下那栋房子高。
里面什么都有。
但在你太祖爷爷年轻的时候。
这座城市里,连他的一块立足之地都没有。
小星河眨了眨眼睛。
满脸疑惑。
可是我们家有那么多钱呀。
李承平摇了摇头。
那时候没钱。
不仅没钱。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李承平的目光变得深邃。
仿佛穿透了时光。
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九十年代。
你太祖爷爷为了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为了不让你太爷爷在漏雨的棚子里睡觉。
他得天天提著刀去街头跟人拼命。
李承平嘆了口气。
拼贏了,能吃顿肉。
拼输了,命就丟在臭水沟里了。
晚上睡觉都不敢闭死眼睛。
生怕仇家半夜摸进来。
把一家老小全给杀了。
小星河听得愣住了。
他从小生活在绝对的安全中。
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朝不保夕的恐惧。
那大房子是怎么来的?
小星河歪著脑袋追问。
李念祖走上前来。
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镜片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抢来的。
李念祖的声音清冷。
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
小星河张大了嘴巴。
老师说,抢东西是不对的。
李念祖笑了。
他蹲下身,平视著儿子的眼睛。
老师说得对。
但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別人要抢你的饭碗,要断你的活路。
你不抢他,他就会把你连皮带骨头吞下去。
李念祖站起身。
手指指向遥远的天边。
那些黄头髮蓝眼睛的洋人。
他们几百年前开著大船,带著大炮。
抢了我们祖宗的东西。
李念祖眼神一沉。
后来,他们换上西装,用一种叫金融的武器。
想把你太爷爷,把你爷爷,把我们全家的饭碗端走。
他们想拿走一切。
让我们世世代代给他们当奴隶。
小星河紧张地抓紧了李承平的衣角。
他们好坏。
小傢伙愤愤不平。
那太爷爷怎么对付他们的?
李念祖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山下的繁华。
你太爷爷没跟他们讲道理。
他直接把桌子掀了。
李念祖语气森寒。
把他们的饭碗砸了个稀巴烂。
把他们敲骨吸髓的钱全抢了过来。
然后,我们才有了自己的高楼大厦。
冷风颳过松林。
松针簌簌往下掉。
像是在为这段铁血的往事配乐。
李承平拍了拍小星河的后背。
听懂了吗?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家的风水好,是因为太爷爷把別人的风水抢过来了?
李承平先是一愣。
隨后放声大笑。
笑声震落了树枝上的雨滴。
说得好!
李承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风水轮流转。
但从来不是在家里等来的。
他收敛笑意。
目光重新落在三座石碑上。
是老李家三代人,拿命抢回来的。
李承平指了指脚下的黄泥地。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去住。
非要睡在这烂泥里。
李承平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
泥巴沾满了他修长的手指。
因为根基在这里。
他用力握紧拳头。
泥水顺著指缝挤出来。
大厦盖得再高。
如果根基烂了。
风一吹,整栋楼就会塌掉。
李承平把泥土抹在小星河的雨鞋上。
黑褐色的污渍格外显眼。
你太爷爷当年说过。
睡在泥土里。
才能记住当年是怎么在烂尾楼里熬过那些穷日子的。
李承平语重心长。
人啊,不能忘本。
站得太高,就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
要是忘了疼。
忘了穷。
离摔死就不远了。
这番话。
是在教孙子。
也是在提醒旁边的李念祖。
青云的摊子铺到了星际。
越往上走,越要踩实地面的泥巴。
李念祖没反驳。
他静静地听著,默默地点了点头。
眼底的狂傲收敛了几分。
苏晚晴走过来。
递给李承平一块湿毛巾。
行了。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
孩子还小,跟他说这些太沉重了。
她弯下腰,把小星河拉了起来。
用毛巾替他擦掉手上的泥点。
小星河没有躲。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雨鞋。
上面沾满了泥巴。
他又转过头。
盯著那几座冰冷的青石碑。
雨水不断冲刷著碑面上的刻字。
李建成。
李青云。
他虽然认不全。
但知道那代表著两个无比强大的人。
是他们撑起了这个无敌的帝国。
小傢伙伸出胖乎乎的手。
抓住了石碑边缘的一簇青苔。
青苔湿滑。
透著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
小星河突然打了个冷战。
他仰起头。
细雨打在他的小脸上。
他看著李念祖。
看著父亲那张和太爷爷一样深邃、冷酷的脸。
爸爸。
小星河的童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颤抖。
那太爷爷他们当时,害怕吗?
这个问题。
像一把锐利的锥子。
直接扎穿了山顶的寂静。
李念祖的动作停住了。
李承平擦手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一阵寒风卷过墓碑。
所有人都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