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
江南古镇的天空,罩著一层灰濛濛的水汽。
细雨濛濛。
雨丝顺著粉墙黛瓦的屋檐滑落。
滴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嗒。
嗒。
李念祖撑著一把宽大的黑伞。
穿著一件没有任何標识的深色夹克。
脚下是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他没有带任何隨从。
左手牵著一个五六岁的男童。
男童穿著明黄色的雨衣,踩著一双小雨靴。
眉眼生得清秀。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机灵劲。
这是李念祖的儿子。
青云帝国未来的第四代,李星河。
“爸爸,我们到了吗?”
小星河踩了一脚地上的水坑。
泥水溅在李念祖的裤腿上。
李念祖没生气,只是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到了。”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
木门半掩著。
李念祖收起黑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推开木门。
院子里。
泥土翻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承平挽著裤腿,脚上踩著一双沾满黄泥的胶鞋。
他正挥舞著一把锄头,在院墙根的菜地里鬆土。
汗水顺著他斑白的鬢角流下。
滴在地里。
“爷爷!”
小星河眼睛一亮,甩开李念祖的手。
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李承平听到喊声,动作一顿。
他猛地转过头。
看到那个明黄色的小身影,手里的锄头噹啷一声扔在地上。
“哎哟,我的乖孙!”
曾经执掌万亿帝国、让全球资本俯首称臣的霸主。
此刻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他甚至顾不上满手都是泥巴。
大步跨出菜地,一把將小星河抱了起来。
“长高了,也长结实了。”
李承平拿长满老茧的手背,蹭了蹭孙子粉嫩的脸蛋。
小星河一点也不嫌弃爷爷身上的泥土味。
他两只小手直接揪住李承平的衣领。
用力晃了晃。
“爷爷,你答应我的糖呢?”
小星河撅著嘴。
“爸爸管得严,说吃糖会坏牙,我都一个月没吃到了。”
李承平闻言,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李念祖一眼。
“胡扯。”
老头子冷哼一声。
“我老李家的孙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小星河的嘴里。
“甜不甜?”
“甜!”小星河含著糖,笑弯了眼。
李念祖走上前,无奈地嘆了口气。
“爸,您別老惯著他。”
“他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惯你的。”
李承平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
“那时候你天天骑在你太爷爷脖子上揪他鬍子,我说过半个不字吗?”
李念祖哑口无言。
只能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行了,別在院子里站著了。”
屋檐下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苏晚晴端著一个洗净的竹篮走出来。
她穿著素色的棉麻长裙。
岁月不败美人,反倒平添了几分沉静的底蕴。
“妈。”
李念祖走过去。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苏晚晴將竹篮放在石桌上。
揭开上面盖著的白布。
篮子里没有昂贵的金银纸钱。
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玉器古董。
只有几叠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还有几根洗得乾乾净净的黄瓜。
李念祖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屋里的杂物间。
从角落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三瓶没有任何包装的玻璃瓶白酒。
街边小超市买来的老村长。
十块钱一瓶。
他把酒塞进竹篮的缝隙里。
“带这个?”李承平抱著星河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
李念祖盖好白布。
“太爷爷以前就爱喝这个。”
“他说洋酒酸溜溜的没劲,就这种糙酒辣嗓子,够味。”
李承平眼眶微微发红。
“是啊,他也就这点出息。”
收拾妥当。
一家四口换上了最素净的深色衣服。
走出了这座与世无爭的园林。
没有呼叫青云舰队的星际穿梭机。
也没有调动神盾安保来封路净街。
李念祖掏出手机。
在打车软体上,扫了一辆最普通的別克商务车。
车子停在巷口。
李念祖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李承平和苏晚晴带著星河坐在后排。
引擎启动。
商务车混入车流,低调地驶出江南古镇。
上了高速。
车窗外,雨刮器机械地摆动著。
刮开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小星河趴在车窗边,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爷爷,我们要去看太爷爷和太祖爷爷吗?”
小傢伙转过头问。
“对。”
李承平摸著孙子的头。
“他们住在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
“太祖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小星河咬著手指头。
李承平笑了。
目光投向车窗外的雨幕。
思绪仿佛飘回了几十年前那个混乱的年代。
“他啊。”
李承平声音低沉。
“是个大老粗。”
“脾气暴,爱骂人。”
“但要是谁敢欺负咱们家人。”
李承平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的凶光。
“他敢提著刀,把天都捅个窟窿。”
小星河听得似懂非懂。
“那太爷爷呢?”
李承平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李念祖。
后视镜里,倒映出李念祖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眸。
“你太爷爷。”
李承平深吸一口气。
“是个读书人。”
“他手乾乾净净,从不拿刀。”
“但他能把那些拿刀的人,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小星河哇了一声。
“好厉害。”
商务车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小时。
下了匝道。
进入了临海市的郊区地界。
这里的路变窄了。
两旁的建筑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松树林。
雨还在下。
打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车子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底盘不时刮擦著地上的碎石。
李念祖双手稳稳地控制著方向盘。
避开那些较大的水坑。
终於。
在一个山坳的拐角处,车子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
李念祖熄灭引擎。
拔下车钥匙。
“到了。”
他推开门走下车。
冷风裹挟著山林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李承平拉开车门,先让苏晚晴和星河下车。
李念祖走到后备箱。
掀开盖子。
將那个装满祭品的竹篮提在手里。
他转过身。
看著前方。
那是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
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著向上延伸。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因为下雨的缘故,路面泥泞不堪,湿滑难行。
这里连个护栏都没有。
稍不留神就会滑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小星河看著那条幽暗陡峭的山路。
缩了缩脖子。
“爸爸,这里好黑。”
李念祖走上前。
他把竹篮挎在左手腕上。
右手一抄。
直接將五六岁的小星河抱了起来。
让儿子稳稳地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抓紧爸爸的头髮。”
李念祖沉声说道。
小星河赶紧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揪住李念祖的短髮。
李念祖没有撑伞。
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
他转过头。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镜片,看向站在车旁的李承平。
眼神沉稳。
透著一股老李家男人特有的坚韧。
“爸。”
李念祖握紧了拳头。
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山路不好走。”
他迈开长腿,踏上第一级满是泥浆的青石阶。
“我走前面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