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平站在原地。
他看著父亲微微佝僂的背影。
风吹落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
滚落在草坪上。
李青云没有去捡。
他只是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朝主楼走去。
脚步有些蹣跚。
李承平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多问。
转身走向了二楼的书房。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
大得让人觉得空旷。
李承平没有急著去找那个生锈的保险柜。
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
拉开那张属於青云帝国掌舵人的太师椅。
重重地坐了下去。
真皮垫子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疲惫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
瞬间淹没了他。
这段时间,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劳累。
而是心理上的枯竭。
罗森走了。
带著满身的疲惫和一根文明棍,回了欧洲养老。
赵山河死了。
葬在临海的烈士陵园,长眠地下。
陈百祥退到了二线。
整天在三亚的海滩上钓鱼,连电话都懒得接。
偌大的青云帝国。
这艘行驶在星辰大海里的万吨巨轮。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掌舵。
叮。
手腕上的终端亮起。
一名年轻的执行副总裁发来视讯请求。
老板,欧洲大区第三季度的能源结算方案需要您签字。
屏幕上的年轻人西装笔挺。
金髮碧眼。
態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放进资料库,我晚点看。
李承平揉了揉眉心。
老板,还有火星三號基地的基建拨款,財务那边在催。
按旧例批。
切断通讯。
屏幕暗了下去。
李承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繁复的花纹。
冷清。
这是他接手全部权力后,最直观的感受。
以前罗森在的时候。
这种报表根本到不了他的桌面上。
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看一眼就能挑出里面的刺,直接骂得底下的经理狗血淋头。
以前赵山河在的时候。
哪家分公司敢搞小动作?
提著刀去分公司转一圈。
连看门狗都得老老实实趴著。
现在呢。
手下全是常青藤毕业的精英。
全是世界上最聪明的脑子。
他们不会出错。
他们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完美咬合。
维持著帝国的运转。
但他们没有血肉。
没有温度。
他们对李家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却没有那种愿意挡子弹的粗糙忠诚。
整个世界清净了。
没有了敢跳出来叫囂的財阀。
没有了在暗网掛悬赏的疯狗。
李青云把所有的敌人都杀乾净了。
连根拔起。
留给李承平的。
是一个天下无敌的王座。
但坐在这个王座上。
每一份决策都变得枯燥而沉重。
批准几十亿的投资。
就像是在超市货架上挑一棵白菜。
调动上万名武装佣兵。
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无聊游戏。
一切都在规则內运行。
没有任何意外。
李承平突然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在自己刚刚成年时,就急著把权力交出来。
这种没有对手的绝对权力。
是一种慢性毒药。
它不会杀人。
但它会一点点腐蚀掉人的七情六慾。
让人变成一台只会计算得失的机器。
高处不胜寒。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李承平嘆了口气。
他点开星际频道的通讯录。
手指停在念祖的名字上。
按下拨通键。
通讯响了很久。
迟迟没有接听。
就在他准备掛断时,画面亮了。
李念祖穿著银灰色的统帅服。
站在旗舰的指挥舱里。
背景是一片漆黑的深空。
几艘星舰正在变换战术阵型。
爸,什么事。
李念祖的语速很快。
眼睛依然盯著前方的战术面板,没有看屏幕。
在忙?
李承平看著屏幕里那张冷峻的脸。
喉咙里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点小麻烦。
李念祖推了推黑框眼镜。
抓到了罗爷爷说的那条幽灵数据。
正准备派小队去陨石带清扫垃圾。
需要总部增援吗?
李承平问。
不用,几只臭虫而已。
李念祖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爸,如果没有紧急指令,我先切断了。
舰队要进入静默区。
注意安全。
知道。
嘟。
屏幕再次暗了下去。
通讯被毫不留情地切断。
李承平看著黑掉的屏幕,苦笑了一声。
儿子长大了。
羽翼丰满了。
飞向了更远的星空去制定李家的规矩。
父子俩的交流,越来越少。
越来越像公事公办的下属匯报。
他找不到人聊天。
苏晚晴在陪著小孙子睡觉。
李建成早就念叨著回了乡下,天天在村里找人下棋。
这座青云壹號院。
大得像一座华丽的陵墓。
李承平站起身。
走到书架旁。
抽出一叠厚厚的旧报纸。
这些纸质的印刷品。
在这个时代早就成了稀有的古董。
但李承平每天夜里,都喜欢翻一翻。
因为那上面有烟火气。
那是二十年前的报纸。
纸页已经发黄髮脆。
上面印著刺眼的黑色大字。
华夏首富的自杀式拋售。
青云帝国的覆灭倒计时。
他看著报纸上父亲那张斯文、冷酷、带著几分嘲弄的照片。
看著配图里,李建成光著膀子在街头挥舞关公刀的背影。
那时候真难啊。
每天都在悬崖边上跳舞。
每天都在算计著怎么在洋鬼子手里活下去。
但那时候。
也真带劲。
有一帮过命的兄弟陪著。
有个不讲理的老爹兜底。
有个算无遗策的父亲在前面挡风遮雨。
血是热的。
刀是快的。
现在呢。
刀收进鞘里,生锈了。
血也渐渐凉了。
李承平把旧报纸放回原处。
他摇了摇头,甩掉这些软弱的情绪。
他是帝国的掌舵人。
不能有这种伤春悲秋的念头。
他走向书房的角落。
在那里,放著一个与周围奢华装修格格不入的物件。
一个生锈的老式铁皮保险柜。
表面的绿漆已经剥落。
露出里面斑驳的铁锈。
这是李青云刚到临海起家时,花了几百块钱在二手市场淘来的。
后来换了无数个高科技的量子金库。
这个破柜子却一直留著。
就放在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密码是你的生日。
父亲的话在耳边迴响。
李承平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机械密码盘。
深吸一口气。
拨动转盘。
左转三圈,对准数字。
右转两圈,卡住刻度。
再左转一圈。
咔噠。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清脆悦耳。
李承平握住生锈的把手。
用力拉开厚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保险柜里很空。
没有想像中堆积如山的金条。
没有瑞士银行的不记名存摺。
没有隱世家族的资產转让合同。
更没有足以顛覆世界的科技图纸。
偌大的空间里。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物件。
安静地躺在最底层。
一个发黄的黑色硬皮日记本。
纸张的边缘已经捲曲起毛。
透著一股陈旧岁月的味道。
李承平愣住了。
父亲写日记?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算无遗策的斯文败类。
那个把华尔街踩在脚下的暴君。
竟然会用这种最原始、最感性的方式记录东西?
这完全顛覆了他对父亲的认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把那个日记本拿了出来。
封面是用粗糙的皮革製成的。
上面沾著些许灰尘。
在封面的正中央。
用钢笔写著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笔锋凌厉。
入木三分。
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留给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