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寒。
梁国攻燕,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杨征率领的梁国锐士,几乎全部集中到了易水以西。
燕丹也別无选择,只能率领燕国坚兵跟进。
两军对峙。
但见旌旗林立,甲光映日。
空气死寂得可怕,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听清。
大纛紧绷,號鼓静立,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震碎天地。
与此同时。
易水以南的另一处战场,情况却大为不同。
梁宋两军隔水相望。
两军的统帅,却在易水边上,骑马並轡而行。
“梁燕两军决战在即,燕將军还有心情与我在此踏青郊游。”
罗政目视前方,悠悠说道。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之后的成败与否,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燕玉平静地说著,凉爽的微风拂面,將她垂在眼角的秀髮挽起。
她扭头看向戴著假面的罗政,微微一笑。
“何况有兰陵君在此,我也只能捨命陪君子,如何敢擅离职守。”
“是吗?依我看,如今对岸的燕军早已西去增援,仅剩老弱病残,以增灶示强,故布疑阵。”
“便是如此,君子会牺牲宋人,为梁国前驱,攻打我们燕军吗?”
“……自然不会。”
罗政回答,面不改色。
不会才怪。
他还是想打的。
奈何宋军士气低落,没法打。
既定命运里,燕国之战是由白戩操刀,杨徵收尾。
但罗政有点贪,提前调白戩去准备楚国之战,所以也只能自己上了。
眼下两人能在这里閒聊。
这其实是相互忌惮,权衡之后的无奈选择。
燕玉不想与宋军为敌,於是主动与罗政讲和,希望宋军不出力。
表示只要燕国还存在一天,梁国就不会攻打宋国。
而罗政则是有心无力。
宋燕无冤无仇,宋人纯粹被梁国赶鸭子上架,根本不想打。
罗政也只得退而求其次,通过虚张声势,留住燕玉。
毕竟燕王逼走岳毅后,只剩燕玉有名將之资。
此战之前,杨征立功心切,打得非常激进,意图速战速决。
反观燕军方面的应对就极为细腻,以空间换时间,利用地利来限制梁军。
这明显就是燕玉的战术。
现在將燕玉限制住,梁国就贏了一半。
最终的结果。
就是罗政与燕玉各怀鬼胎。
在这里互相牵制。
“其实你我都能看出,梁国灭三晋,吞併天下的大势已不可阻挡。”
罗政若无其事的看向燕玉。
这是两人这段时间交流,得出来的共识。
“燕將军何苦负隅抵抗,垂死挣扎。”
“兰陵君明知故问,我亦与君子那般,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燕玉自觉与罗政如一对苦命鸳鸯,也知道兰陵君命不久矣。
说起话来没有太多顾忌。
“我出身燕国王室小宗,自然要保护燕国社稷,而梁王政荒淫暴戾,並非明君,若让其得了天下,恐非天下万民之幸。”
“你没有见过梁王,如何断定他是无道暴君?”
罗政好奇询问燕玉。
“梁王政之暴天下皆知,人人得而诛之。”
燕玉缓缓说道。
“君子为宋人尊为天命玄鸟,兴许能够感受得到天地气运。”
“上党之战后,就有诸子百家入燕游说,言称天地有变,阴阳逆乱,梁王政一如古之蚩尤,近之桀紂,为人间之妖邪魔煞化身。”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梁王政夺得天下终不得长久,这邪煞之力將会吞噬天地气运,届时人间生灵涂炭,天下分崩离析。”
“……”
罗政静静地听著燕玉的讲述。
再次確认一件事。
对於天下而言,自己果然是反派角色。
並且无论他如何尝试改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恶。
这一次。
罗政再次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哪怕他像既定命运里將玄落赐死,春秋战国数百年混乱积累的恶孽,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是战国乱世的终结者。
也是旧时代的继承者。
【偶然间,你似乎触碰到了世界的部分真相。】
……
罗政与燕玉骑马游春,回到宋军营垒时,已是日落黄昏。
见到营中將士没精打采,懒懒散散。
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毕竟他自己也跟燕玉相谈甚欢。
而將士们对此也无异议,甚至觉得兰陵君是在保全他们的性命。
及至深夜。
一道身影悄然遁入中军帐。
紧接著悍然拔剑刺向帐中入睡的罗政。
鏗!
金铁交击。
早有准备的罗政一剑將其逼退。
“藏头露尾之辈,之前一直在易水附近窥探,现在终於敢现身了吗?”
罗政镇定自若地看向刺客。
见到对方真容后,心里有些惊诧。
刺客名叫庆非,在既定命运里,也曾奉燕太子丹的命令,刺杀过自己。
问题是他现在是兰陵君,可不是梁王政。
“是燕太子丹派你来的?”
“……”
庆非闻言微讶,似乎没想到罗政会知道他。
但很快他又敛去表情。
一言不发地朝著罗政杀去。
罗政也不指望对方回答,直接就爆发出全部实力。
唰——
剑光一闪。
双方交错而过。
鲜血喷涌。
庆非的大腿就被罗政一剑斩断。
然而庆非丝毫没有在意,脸上反倒充满了惊骇。
他发现了兰陵君的真正身份。
“梁王……”
哧。
罗政回身一剑,率先刺穿了庆非的咽喉。
庆非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罗政。
“难怪……会有……兰陵君……”
“哈?”
罗政愣了愣。
再想追问个清楚。
庆非已经头颅一歪,死得不能再死。
“……”
罗政无语地看著庆非的尸体。
这傢伙似乎没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居然能够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没等罗政细想。
手下的將士们就已经赶来。
罗政还以为他们是来护卫,结果却听说了另一个消息。
“对岸的燕军大营著火了?”
在这瞬间。
罗政想到两件事。
澠池之会,上党之战。
於是他二话不说,立刻命將士们集结,杀向燕军大营。
……
熊熊烈火点燃了夜空。
火海之中,燕国坚兵竟发疯似的,互相残杀起来。
负伤的燕玉,率领著女卫,在彻底疯魔的士卒追击下,且战且退。
只可惜还没跑多远,无数的烈焰,就封死了她们的所有退路。
將她们团团包围。
烈火化作火焰巨人显现。
“我自认做的足够隱秘,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人群中,一名老嫗走出。
就是她令燕兵疯狂,引发这场大乱。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袭我们?”
燕玉皱紧眉头,质问老嫗。
如果不是白天,兰陵君暗中提醒她有人窥探,让她有了防备。
或许她真的会神不知鬼不觉,被对方暗害。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嘿嘿嘿……梁国横扫天下已成定局,我们只不过是帮梁王扫清障碍,助他早日称帝。”
老嫗森然一笑道。
“是梁王派你来的?这的確像他的作风……”
燕玉神色逐渐变得冷峻。
老嫗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无需知道。”
她只是稍一挥手。
“吼!”
火焰巨人放声嘶吼。
裹挟著熊熊烈火,驱使著疯魔的士卒蜂拥而出。
燕玉儘可能保持镇定,一边让女卫列阵抗敌,一边拈弓搭箭射向火焰巨人。
嗖——
七星连环箭破空而出。
火焰巨人瞬间被神箭洞穿,奈何周围皆是火海,不过顷刻恢復。
而女卫在悍不畏死的士卒面前,也很快抵挡不住。
“吼!!!”
火焰巨人再次发出怒吼。
它猛地一拍,就將燕玉等人掀飞。
燕玉口吐鲜血,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本就负伤的身体,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火焰巨人就如同熔岩瀑布般倾覆而下。
燕玉瞪大眼睛,怔怔地望著死亡降临。
然后。
哗——
风来了。
凛冽的晚风排山倒海。
火焰巨人的熔岩瀑布迅速倒卷而回。
就连张牙舞爪的漫天烈火,也在这一剎那被劲风完全镇压。
噠噠噠噠噠噠……
身后传来急促有力的鼓点。
紧接著,燕玉就被人一把捞上马背,扬长而去。
“兰陵君?”
燕玉抬起头,面露惊讶。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来救你!为了这个天下, 你可不能死。”
罗政理所当然道。
就差一步。
自己的老婆就要领盒饭了。
同一个错误,他可不能犯第二次。
很快,罗政与五百铁骑,带著燕玉等人逃到了易水。
身后的追兵还在,罗政连忙让眾人从浮桥渡河。
正当最后轮到他与燕玉时。
轰隆隆……
大地震颤,地龙翻滚。
原本平静的易水,如同沸腾般翻滚澎湃。
连带著浮桥都跟著摇晃起来。
“来不及了,必须有人守著这边的浮桥。”
罗政顺势说道。
再看身后追兵,马上就要追至。
“看来只能就此別过了,燕玉。”
罗政低头注视燕玉。
燕玉愕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兰陵君,你……”
“听我说。”
罗政伸出手指,轻抵著燕玉的嘴唇。
“我本就將死之人,为救天下而亡,也算死得其所。”
“只希望你好好保重身体,不要枉费生命。”
“我曾见过梁王,此战之后你或可去见他,亲自用你的双眼,寻找真相。”
说到这,他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微笑。
“君子……”
燕玉伸手探向罗政。
罗政却抢先一步,跳下了坐骑。
他隨手一拍,坐骑立刻载著燕玉,衝上了浮桥。
“兰陵君!”
燕玉回首望向兰陵君。
只见兰陵君背对易水,独自面对来势汹汹的烈火狂兵。
耳边隱隱传来兰陵君的声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一曲悲歌终了。
兰陵君纵身杀入火海之中。
慷慨赴死。
……
次日。
燕玉带著燕国残兵,与宋军一起再回北岸。
此时的北岸绿草不再。
唯剩一片焦土。
眾人四处搜寻,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老嫗的尸体。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燕兵的残骸。
另有近半伤痕累累的燕兵。
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眾人的脸上依然不见喜色。
因为他们没发现兰陵君的身影。
燕玉消沉地来到岸边。
忽然,一块碎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捡起那块碎片,很快就確定。
这是兰陵君的面具。
她捂著胸口,感觉內心一紧,有点喘不过气。
旋即泪水盈眶,如流星滑落。
“兰陵君……难道你真的……”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