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復正统

    裴容悦的话如一把钝刀,狠狠捅进裕国公心口。
    那日祠堂,裴曜钧跪在祖宗牌位前,执意要与裴家断绝干係,他被气得不行,还骂他忘恩负义。
    原来,那孩子是用决绝的方式护著他们。
    裕国公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错怪了钧儿。”
    裴夫人也忍不住,扑到丈夫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知道、就知道钧儿不会那么铁石心肠,我的孩子啊……”
    裴老夫人手中佛珠越捻越快,嘴唇无声翕动,眼角也落下泪来。
    裴定玄与裴泽鈺也垂眸,嘆气。
    厅內哭成一片,柳闻鶯心中酸楚难言。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安慰好裴夫人等人,方道: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三爷救出来。”
    但私通外敌是满门抄斩的死罪,裴定玄比谁都清楚。
    裴曜钧能先一步有所预料,用决绝方式与裴家断绝干係,才能不牵连。
    可若想救他出来,难上加难。
    “我去找找旧日同僚,张阁老或是李尚书,他们虽已致仕,在朝中总还有些门生故旧,走走关係,或许能有法子。”
    裕国公素来最重顏面,但为了孩子,也不得不豁出去,拼一拼。
    裴定玄与裴泽鈺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同样的沉重。
    “父亲,此事怕不是走关係便能解决。”裴定玄扶住裕国公的手臂。
    裴泽鈺也起身,“父亲莫急,我们从长计议。”
    萧辰凛既然敢设局,必定已將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那些所谓的密信,恐怕连笔跡模仿、印鑑偽造都找不出破绽。
    朝中余下的都是些老狐狸,哪个不是人精?
    谁会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去触皇帝的逆鳞?
    裕国公何尝不明白?他只是不能什么都不做。
    “总得试试,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裕国公推开裴定玄和裴泽鈺的手,颤巍巍往外走。
    裴夫人哭著追上去,“我也去,我也去磕头,求他们救救钧儿。”
    与此同时,柳闻鶯也在想办法。
    颐年庄能成为京城达官显贵养病的首选,靠的不仅是山水景致,更是柳闻鶯苦心经营的人脉。
    那些来此静养的老夫人、老太爷,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势力?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借送礼的理由,挨个去雅舍拜访。
    柳闻鶯笑容温婉,言语恳切,甚至许下诸多优惠,只希望他们能帮自己一个忙。
    若帮成了,日后庄子里的温泉汤池、药膳食疗,皆可优先享用,费用减半,帮不成也有的赠礼。
    但那些往日慈眉善目的客人,却都面露难色。
    “柳庄主,不是老身不帮,实在是此事牵扯太大。”
    “裴曜钧他犯的是通敌大罪,谁敢沾手?”
    “是啊,陛下说不定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求情,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
    一圈走下来,竟无一人肯应。
    柳闻鶯回到住所,天近黄昏。
    连致仕的老臣都不敢插手,可见萧辰凛是铁了心要裴曜钧的命。
    既然短时间不能將三爷救出来,也该有其他方法让三爷在牢房里好过一些。
    柳闻鶯打算用老办法,她唤来王嬤嬤:“嬤嬤,你去打听打听,刑部大牢那边能不能像上次那样使银子进去探视?”
    王嬤嬤摇头。
    “早打听过了,人被关在天字重牢,没有陛下手諭,谁也不能见,守牢的狱卒还说……”
    “说什么?”
    “说这回是死牢,进去过的人就没有活著出来的。”
    “……我知晓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脑中飞快思索。
    若是萧以衡还在京城,是不是就能求到长公主那儿去,想想办法?
    是了,还有长公主,无论长公主是何態度,柳闻鶯都打算去求一求。
    柳闻鶯收拾妥当,打算即刻进京去求长公主。
    忽地,有人推门而入。
    “二爷?”
    裴泽鈺面色不算凝重,相反有几分笑意,“刚得到的消息,镇国公在雁州起兵了。”
    柳闻鶯愕然,“什么?”
    裴泽鈺语速极快道出关键。
    “镇国公打出旗號,说先帝死因有疑,萧辰凛得位不正,並无先帝遗詔。”
    “二殿下萧以衡起死回生,现身军中,指认萧辰凛勾结北狄,私通外敌。”
    “雁州军本就对镇国公忠心耿耿,如今又有二殿下这面大旗,应者云集。”
    “不过半月,已从雁州打到距京城三百里的滁州。”
    三百里,对於大军来说,不过是数日行程。
    柳闻鶯跌坐回椅中,心中百感交集。
    待雁州军攻来,时局就要彻底乱了,但乱世里也有生机。
    裴泽鈺与她想的一样。
    “萧辰凛此刻必定焦头烂额,既要应对大军压境,又要稳住朝堂,曜钧的案子或许会有迴旋余地。”
    柳闻鶯点头,庆幸笑道:“若还是不成,我都打算去求求长公主。”
    “我知你心忧,但有的事情急不来。”
    裴泽鈺按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
    山庄迎来深秋,枫叶已红透,层层叠叠如燃烧的火焰。
    柳闻鶯站在庄外正与桑田的管事核对今秋產出。
    自从那日后,她强迫自己將全部心神都投入这些琐碎事务里。
    唯有忙碌,才能暂时压住心头的焦灼。
    裴曜钧入狱已一月有余,裕国公四处奔走碰壁,朝中旧友或避而不见,或婉言推拒。
    柳闻鶯与裴定玄裴泽鈺也有暗中打点,可刑部大牢如铁桶一般,连半点消息都递不进去。
    她夜里常惊醒,梦见裴曜钧浑身是血地喊她鶯鶯。
    醒来后便再也睡不著,披衣起身,在灯下翻看书卷,直至天明。
    “夫人,这批新来的肥料……”管事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北方传来马蹄声,錚錚作响。
    柳闻鶯也被吸引注意,回首望去。
    山道拐弯处,一骑黑马破雾而来。
    大宛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奔跑时鬃毛飞扬如墨色火焰。
    马背上的人罩著深灰披风,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形,骑马的姿態,和月余前离开的人十分相似。
    手中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黑马在田边勒住韁绳,前蹄扬起,长嘶一声。
    马上人利落地翻身下来,抬手掀开风帽,秋阳破雾而出,金灿灿的光落在他脸上。
    眼尾微微下垂,鼻樑高挺,唇边一直都有不曾落下的轻浅笑容。
    是……萧以衡。
    柳闻鶯怔怔望著他,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萧以衡大步走来,靴子踏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沙沙轻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將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像是要確认她是否安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剎那间驱散满身风霜。
    “闻鶯,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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