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不管颳风下雨,陆野都会来看陆奶奶。
可偏偏今日来的不是陆野,是柳闻鶯。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刻意的掩饰被戳破,柳闻鶯心头的酸涩再也忍不住,化成泪水积蓄在眼眶。
她不忍再瞒著年迈的老人,又怕老人得知情况后,忧心过度,伤了身子。
左右为难间,柳闻鶯只好说:“奶奶你別担心,陆野他……帮我做了一件要紧事,不小心受伤了。”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一定会。”
苍老乾枯的手抚上柳闻鶯的脸,陆奶奶道:“庄主莫要自责,野儿是个男子汉,能有机会替你分忧,我心里也高兴。”
“这些时日多亏了你照拂我们祖孙俩,我们无以为报,也盼著能替你做些什么,就怕没本事。”
没想到老人会那么开明通透,柳闻鶯心底的愧疚与涩然交织,更是难受。
“不哭不哭啊,有什么烦恼都跟奶奶说……”
陆奶奶抱紧柳闻鶯,柳闻鶯也將身子弯下来,被老人拥在怀里安慰。
待到情绪平静,柳闻鶯终究忍不住问道:“奶奶,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她顿了顿,“陆野身上有北狄血脉,你知道吗?”
陆奶奶听罢,丝毫不惊讶,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可潭溪村与北狄相隔千里,怎么会……?”
陆奶奶闻言,拉著她坐下来,目光幽远。
“这事说来也有些年头了,那时我还年轻,在村口河边洗衣裳,捡到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伤,昏迷在河滩上,我把他背回家,给他治伤。”
“他醒来后说,他是北狄商队的成员,商队被山匪劫了,他和大部队走散了。”
陆奶奶说著,唇角浮笑,像是透过回忆,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他长得……和咱们大魏人不太一样,鼻樑高,眼睛深,说话口音也怪。可人心好,伤好了就帮我干活,劈柴挑水,样样都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谊日深。后来,她嫁给了他。
“我们生了个孩子,就是野儿的爹。”
“孩子五岁那年,他说要回家乡做件事,等做完了,就来接我们,带我们过好日子。”
可是她等了等,三年又三年,那人再没回来。
“没回来也好,我一个人也能將野儿他爹养大。”
“野儿的爹模样隨我多些,就是比普通人身量高大。”
陆奶奶续道:“后来北狄、西戎和大魏又打仗了,他被徵兵,回来时一身伤,没多久就娶了村里的姑娘,生下野儿。”
后来的事柳闻鶯也知道。
陆野父母早逝,他与奶奶相依为命,在潭溪村受尽白眼,被当成怪物欺负。
“为何不告诉村民真相?若他们知道陆野的祖父是北狄商人,或许……”
陆奶奶嘆气,“人心里的成见是座大山,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信的。”
“何况那时野儿还小,我又是个年迈老人,在村里我们本就是最容易被人欺负。”
柳闻鶯沉默,她没有切身的经歷过,说再多也是苍白。
陆奶奶忽然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末端繫著一枚指环。
古金色,样式古朴,上面鐫刻繁复的北狄文字。
陆奶奶將指环放在掌心,“这是他走前交给我的,说日后可以凭藉它找到他,或是他的亲人。”
“可惜啊,我这一辈子没有走出过潭溪村,也没能等到他回来,指环也没能派上用场。”
柳闻鶯接过指环,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承载了半生的等待和遗憾。
她看向陆奶奶,“为何之前不给陆野?”
陆奶奶扬起看透世事的通透笑容,“无论他爷爷是谁,野儿都是在潭溪村长大的孩子,吃大魏的米,喝大魏的水,说的是大魏的话。”
陆奶奶握住柳闻鶯的手,將指环放在她掌心。
“他是大魏人,永远都是。”
……
傍晚时分,柳闻鶯来到陆野养伤的房间。
正巧遇到薛璧端著空碗出来。
薛璧见她,说道:“陆野他刚刚醒了,用过半碗清粥和汤药,精神不济,又睡下了。”
透过半掩的窗,能瞧见床上那人苍白的侧脸,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到底不忍搅扰,柳闻鶯对薛璧轻声道:“若他再醒,来告诉我一声。”
薛璧頷首,柳闻鶯转身离开,掌心的指环贴著肌肤。
关於那指环的故事,还是要等陆野有力气听时再说。
柳闻鶯回到自己居所时,刚踏进门,便听见內室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声。
她心下一急,疾步进去,却见裴泽鈺正抱著霽川在屋內踱步。
他一手托著婴孩,另一手轻拍襁褓,竟是全神贯注到未曾察觉她的归来。
柳闻鶯静立门边,默然瞧著。
他先探了探霽川的臀下,又用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
动作熟练,不是临时学的,更像是这两个月来日復一日照料孩子,刻进身体里的嫻熟。
但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解决霽川啼哭的问题。
“小傢伙应是饿了。”柳闻鶯上前。
裴泽鈺眸中掠过一丝讶然,隨即化为无奈:“才餵过不到两个时辰。”
“未满周岁的孩儿,便是如此。”
柳闻鶯接过霽川。
孩子到了母亲怀中,哭声稍歇,小脸委屈地皱成一团。
她背过身去解开系带,孩子寻到源头,立刻贪婪啜饮起来。
烛火將她的肩颈照得莹润如玉,线条自耳后流畅而下,没入微乱的衣料间。
似上好的羊脂玉雕就,泛著温软光泽。
裴泽鈺喉结无声滚动,移开视线,却觉那画面已烙在眼底,挥之不去。
待霽川吃饱,小嘴鬆开,满足地咂了咂。
柳闻鶯將他放回榻上,低头整理衣衫。
裴泽鈺已上前,熟练地將孩子竖抱起来,掌心轻拍其背。
她则坐在榻边,哼起一支轻柔小调,如春夜细雨。
霽川眼皮渐沉,在父亲有节奏的轻拍与母亲温柔的哼唱中,闔眼睡去。
裴泽鈺弯腰,將孩子放入摇床,盖好软衾。
直起身时,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柳闻鶯抬头,正对上他垂落的眸光。
烛芯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摇曳间,他眼底映著跳动的暖色,深不见底。
她心下一悸,欲別开脸,他却忽然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心肝,你疼了孩子许久,今晚也疼疼我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