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鶯正在帐房与薛璧核对年节採买的单子,忽听外头喧譁。
王嬤嬤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外头有人来找安安了。”
“这么快?”柳闻鶯搁下笔。
“说是孩子家人。”王嬤嬤压低声音,“看阵仗,来头不小。”
柳闻鶯对薛璧说了声,自己便起身朝外走。
庄门前停著辆红帷马车,四角悬著铃鐺,拉车的两匹马通体漆黑,皮毛油光水滑。
车旁立著七八个丫鬟僕妇,衣著光鲜,垂首侍立。
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个妇人。
约莫三十出头,身著孔雀青织金缎袄,外罩狐裘披风,髮髻上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但难掩贵气。
她手里捻著串沉香木佛珠。
妇人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扫过眾人:“安儿呢?我的安儿在哪儿?”
柳闻鶯上前:“这位夫人是?”
“我乃平阳侯夫人。”
妇人语速极快,眼圈已然红了。
“半月前从京外祖宅回京,途中遭遇流民衝散车马,我的孩儿,我那四岁的安儿,便是在那时丟的。”
平阳侯府?平阳侯是世袭罔替的勛贵,虽不如裕国公府显赫,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样的高门大户,孩子出行定然僕从如云,怎会轻易走丟?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夫人莫急,只是门户森严,孩子身边必有人看得紧,怎会轻易走失?”
话问得直白,几乎算得上冒犯。
侯夫人身后一个嬤嬤立时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侯夫人抬手止住。
侯夫人指尖捻动佛珠,努力让声音平稳。
“那日流民太多,车马受惊,是我这做母亲的疏忽,怨不得旁人。”
她抬眼看向柳闻鶯,眼里水光盈盈。
“这些日子我日夜诵经祈福,只求佛祖保佑安儿平安。”
“听闻贵庄收留流离孩童,还有我安儿的消息,这才冒昧前来。”
“若孩子真在此处,求庄头將他归还,侯府必有重谢。”
言辞恳切,情真意浓。
柳闻鶯信了七分,可剩下三分如鯁在喉的疑虑。
乱世里,拐卖孩童之事屡见不鲜,更有歹人冒充亲人认领,转手便將孩子卖入火坑。
事关孩子安危,她不得不谨慎。
她侧身对王嬤嬤耳语几句,王嬤嬤点头先行离去。
“夫人请隨我来。”
柳闻鶯转身引路。
“孩子確实在庄里,只是还需夫人亲自辨认。”
侯夫人忙跟上,脚步踉蹌,身旁丫鬟及时搀扶,一行人穿过桑田。
养济院。
王嬤嬤牵著个男孩走出来。
孩子约莫四岁,穿著灰棉袄,脸蛋圆圆的,怯生生地抓著王嬤嬤的衣角。
侯夫人扑过去辨认。
可只一眼,她的脸色便逐渐灰下去。
“不是、不是我的安儿……”
侯夫人喃喃,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两步,
那孩子被她嚇到,哇一声哭出来,转身扑进王嬤嬤怀里。
王嬤嬤抱起他,低声哄著。
侯夫人怔怔立在雪地里,佛珠从手心滑落,啪嗒掉在雪上。
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佛祖保佑,求佛祖保佑我的安儿平安无事,若能让他回到我身边,信徒愿吃斋念佛,散尽家財,什么都愿意!”
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柳闻鶯心底最后的疑虑也散了。
若是假冒成富人的人贩子来冒领,必定会见到一个相仿的孩子就贸然承认。
哪怕孩子不认,也会强行拉扯。
可侯夫人这般反应,做不得假。
她上前扶起侯夫人,温声道:“夫人莫急,孩子……確实在庄里。”
侯夫人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柳闻鶯转身朝院里唤:“安安,出来罢。”
院內一时寂静。
角落那棵枣树后,慢吞吞挪出个小身影。
安安噘著嘴,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蹭过来。
他走到柳闻鶯身边,抬眼看了看侯夫人,又迅速低下头,脚尖在雪地上划拉。
侯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盯著那张熟悉的小脸,嘴唇颤抖著。
突然,她才颤巍巍伸出手,將要触到孩子的脸颊,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仿佛怕一碰,这幻影就会碎掉。
“安、安儿?”
安安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望著她,小嘴抿得紧紧的。
侯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泪水夺眶。
“安儿、娘的安儿,娘终於找到你了…………”
她抱得很紧,安安起初还十分彆扭,小拳头握得结结实实。
可听著母亲哭声,他也渐渐红了眼圈,伸出小手环住母亲的脖子。
“娘亲……”
柳闻鶯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热。
待两人情绪平復后,她轻声问。
“安安,见到娘亲,怎么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安安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却还梗著脖子。
“谁让她当时错怪我,要打我,我才跑的。”
侯夫人忙鬆开他,捧著他的脸急急解释。
“那日我以为是你打碎了祖父留下的砚台,娘一时气急才……”
“后来嬤嬤说了,是猫儿跳上桌碰掉的,不是你,是娘错怪你了,娘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安安撇撇嘴,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以后还打我吗?”
“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侯夫人將他重新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娘发誓,往后再也不对你动手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好一会儿才终於平息。
侯夫人抱紧安安不放手,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她看著那几间与侯府的倒座房相比都无比简陋的房,眉头微蹙。
“这就是安儿住的地方?”
“嗯,新修的,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也太破落了。”
侯夫人轻嘆,抓著抚过安安身上那件灰棉袄。
“我儿在府里,何曾穿过这样的衣裳……”
柳闻鶯頷首,“自然比不上侯府锦绣。”
“只是乱世里,孩子们能有个风吹不到、雨落不著的棲身之所,已是万幸。”
侯夫人一怔,抬眼看向她。
安安忽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道。
“是柳姨带我回来的,那日我饿得走不动路,蹲在路边哭,是柳姨看见我,给我馒头吃,又带我来这儿。”
侯夫人低头看著儿子,又抬眼望向柳闻鶯,眼底情绪复杂。
良久,她缓声道:“我向佛祖许过愿,若能找回安儿,做什么都可以。”
“佛祖既应了我的愿,我便该信守承诺。”
“从今往后,平阳侯府每月拨银一百两,资助养济院,米粮、冬衣、药材,若有短缺,也可来与侯府说。”
柳闻鶯心头一震,忙福身行礼:“我代院中老幼谢过夫人大恩。”
“该我谢你才是。”
侯夫人扶起她,眼圈又红了。
“若非你心善,安儿他……”
她说不下去,只紧紧握著柳闻鶯的手,很久才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