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鬼工球

    次日,夜色降临,帐房里亮著烛火。
    薛璧坐在案前,拨动算盘珠子。
    窗外风声呜咽,卷著枯枝打在窗欞,啪嗒一声。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合上帐簿,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薛璧看向窗外,夜色浓重,隱约见一人一马停在庄门前。
    守夜的庄户开了门,交谈声隱约传来,隨即脚步声朝帐房这边靠近。
    “柳庄头可在,我有急信要交予你。”
    薛璧起身相迎,“她不在,你给我吧。”
    对方手中不止一封信,还有个巴掌大的锦盒,用青绸裹著。
    信使却犹豫了,“这……对方叮嘱务必亲手交给柳庄头。”
    “你是京城来的吧?这个时辰你若再耽搁,城门便要关了,今夜赶不回去。”
    信使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
    “我是庄子上的帐房先生,跑不了,你大可放心。”
    “那……劳烦先生务必转交。”
    薛璧接过东西,触手冰凉。
    信使匆匆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
    薛璧走回案边,將信与锦盒放在灯下。
    信封是上好的云纹笺,封口处烙著暗红的火漆印。
    没有字,只压了个极简的纹样,像片竹叶。
    是裴泽鈺。
    门外再次有人靠近,薛璧將信与锦盒塞进帐本底下,又隨手扯过一本册子盖住。
    “薛先生还不歇息呢?”
    柳闻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些许倦意。
    薛璧稳稳心神,转身时面上已恢復平日和静。
    “有些帐目需再核对一遍,夜里风大,闻鶯怎么出来了?”
    柳闻鶯走进来,她外披了件淡青色的斗篷,衬得肤色白净。
    “理帐虽需细心,可也不能熬坏身子,前阵子修养济院,我还多亏你帮忙筹算。”
    “闻鶯言重,大家一同出力,我不过尽了本分。”
    柳闻鶯掩口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点泪花。
    薛璧心头微软,“快回去歇著吧。”
    “嗯,那你也早些。”
    柳闻鶯转身,斗篷的流苏在灯下晃出弧线。
    她已走到门边,就要跨过去。
    桌上那封信与锦盒,像两块烧红的炭,光是看著,都让薛璧坐立难安。
    就在柳闻鶯迈出门槛的剎那。
    “闻鶯。”
    她回头,眸中疑惑。
    薛璧从桌后走出来,从帐本底下取出那两样东西。
    “刚刚有人送东西来,指名要交与你,我险些忘了。”
    柳闻鶯接过,她低头看了眼信封的火漆,神色微怔,旋即抬眼笑道:“多谢你。”
    “应当的。”薛璧笑了笑。
    房门轻掩,落落在里间睡得正熟,小呼嚕声均匀绵长。
    柳闻鶯將锦盒与信放在妆檯上,就著烛光拆开。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
    笔跡劲瘦清雋,转折处有著收敛,是裴泽鈺一贯的风格。
    闻鶯见字如晤,京中诸事缠身,未能如约赴冬,甚为愧疚。
    北境战事胶著,朝中暗流涌动。
    吾分身乏术,唯夜阑人静时,念及织云庄一隅暖灯,方得片刻安寧。
    她指尖轻抚过墨跡,继续往下看。
    隨信附鬼工球一枚,乃吾亲手所雕。
    每思卿一次,便刻一刀,积日月而成。
    本欲作年礼相赠,然身不能至,心意先行。
    望卿,见物如见人。
    柳闻鶯打开锦盒,巴掌大的象牙鬼工球静静躺在青绸里,莹白温润。
    球体鏤空雕琢,层层相套,竟有九重之多。
    最外一层是缠枝莲纹,往內渐次是云纹、瑞兽、山水……
    直至最中心那层,雕了个极小的院落轮廓。
    她將球托在掌心,轻轻转动。
    內层球体隨之缓缓旋转,玲瓏剔透,巧夺天工。
    恍惚间,仿佛看见裴泽鈺深夜独坐案前,一刀刀在象牙上雕刻思念的纹路。
    唇角不自觉扬起,柳闻鶯將鬼工球小心放回锦盒,取来纸笔。
    白日,落落閒来无聊画画,现在砚台里还有未乾的墨。
    她添水研开,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寸,顿了顿,落下第一行字。
    二爷钧鉴:信与鬼工球皆已收悉。
    奴婢一切安好,庄中诸事顺遂,落落亦康健活泼,勿念。
    她写得很慢,字跡娟秀工整,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奴婢已向大夫人提出离府心意,约莫不久雇契便能到手,届时奴婢便是自由身了。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她又写下。
    为落落著想,奴婢暂时选择织云庄棲身。
    孩子年幼,熟悉之地更宜成长,望二爷体谅。
    写至末尾,她搁下笔,將信纸轻轻吹乾。
    烛光跃动,映著她低垂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忽然从妆匣里取出胭脂,指尖蘸了点嫣红,轻轻按在唇上。
    低头,在信纸末尾空白处,印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像朵小小的梅花。
    柳闻鶯看著那印记,脸颊微热。
    她將信折好,寻了个素白信封装起,打算明日托人送往京城。
    拉开妆檯抽屉,要將信暂放,却瞥见抽屉深处还躺著一封封厚厚的信。
    信封已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捲起。
    那是她听闻北境起战事,心忧裴曜钧安危,写下的书信。
    可战火纷飞,道路阻隔,又不知他的去处,那些信终究没能寄出去。
    柳闻鶯拿起信,低喃:“三爷,不知你在北境是否安好?”
    冬日清晨,织云庄笼在一层薄薄的霜白色里。
    昨夜落过细雪,不算大,却密密铺了一层,將青瓦屋顶染成素净模样。
    柳闻鶯一早便起来,在厨房里帮忙张罗早饭。
    蒸汽氤氳里,外头传来马蹄声,整整齐齐训练有素,一听便知不是寻常商队。
    王嬤嬤跑进来,“庄头,外面来了一位大官,说是想討碗水喝。”
    柳闻鶯解下围裙,快步朝庄门走去。
    晨光斜照,將雪地映得晃眼。
    庄门外立著十余骑,皆披银甲,马匹喷著白气。
    为首那人勒马而立,一身银甲在雪光里冷冽如冰,肩头玄色披风被风捲起。
    柳闻鶯看清来人面容,忙领著庄户俯身行礼。
    “民妇见过二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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