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美人生怨

    (ps:今天8000字一块发了,只有一章)
    自蓟城班师的詔令颁下,数十万汉军便拔营南下,沿著驰道朝著洛阳的方向迤邐而行。
    秋日的冀南大地,田畴里的秋粮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光禿禿的田垄,朔风卷著枯草碎屑,在旷野里打著旋儿。刘邦的鑾驾行在队伍正中,前后有禁军精锐护持,旌旗遮天,甲仗鲜明,平定燕地的赫赫兵威,一路震慑著沿途郡县。
    大军行了十余日,便踏入了赵国地界。前锋斥候早已快马先行,將陛下御驾將至的消息通报给了邯郸城內的赵王张敖。这日午后,鑾驾行至邯郸城南门外十里的驛亭,远远便望见道旁早已立好了迎接的队伍,旌旗整肃,仪仗齐备,邯郸的百姓被兵卒拦在两侧,纷纷探著头,想要一睹大汉天子的威仪。
    刘邦的鑾驾缓缓停下,內侍上前掀开了车帘,刘邦从车中走了下来。他刚站定,便见前方人群里,身著赵王冠服的张敖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著赵国的文武百官,还有一身华服的鲁元公主。
    “小婿张敖,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敖走到刘邦面前,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对著刘邦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態度恭敬到了极致,连头都不敢抬。
    他是已故赵王张耳的儿子,刘邦的亲女婿,鲁元公主的夫君。论辈分,他是刘邦的晚辈;论君臣,他是藩王,刘邦是天子,双重身份之下,他的姿態放得极低,没有半分诸侯王的骄矜。
    行完大礼,张敖连忙起身,不等刘邦的御驾前行,便快步走到鑾驾的骏马旁,伸手牵住了马韁,亲自为刘邦牵马。旁边的內侍想要上前接手,却被张敖用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样牵著马,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放得极稳,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然不顾自己赵王的身份,做著僕役才会做的事。
    这副谦卑到近乎卑微的姿態,让隨行的汉军眾臣看在眼里,神色各异。审食其看著这一幕,心里轻轻嘆了口气。张敖这般恭谨,非但换不来刘邦的体恤,反而只会助长这位帝王骨子里的傲慢与隨性,更会让赵国那些老臣心生不忿。
    刘邦看著张敖这般姿態,脸上却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行了,起来吧。朕又不是没长脚,用不著你这般。”
    话虽这么说,他依旧还是从容的接受赵王牵马,连一句客气的安抚都没有。
    一旁的鲁元公主连忙上前行礼,屈膝道:“女儿参见父皇。”
    见到女儿,刘邦脸上的隨意才稍稍收敛了些,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起来吧,在邯郸过得还好?张敖这小子,没欺负你吧?”
    “谢父皇掛心,女儿一切都好,殿下待我极好。” 鲁元公主柔声应道,垂著眼眸,神色温顺。
    刘邦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躬身立在一旁的张敖,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行了,进城吧。朕带著大军一路南下,也累了,先到你这赵王宫里歇歇脚。”
    “诺!小婿早已在宫中备好行宫与宴席,就等陛下与诸位大人驾临。” 张敖连忙躬身应道,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引著刘邦的车驾,往邯郸城內而去。
    邯郸城曾是战国时赵国的都城,街衢宽阔,宫闕巍峨,虽歷经秦末战乱,却依旧保留著昔日的繁华。只是今日,沿街的商铺大多关了门,百姓都被拦在巷口,沿途儘是执戟的汉军与赵军士卒,肃杀之气盖过了市井的烟火气。
    鑾驾一路行至赵王宫,这座昔日的赵王宫城,早已被清扫打理妥当,宫门前换了大汉的龙旗,宫中的內侍宫人尽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刘邦被簇拥著入了宫,先往备好的行宫歇息了半个时辰,待到日暮时分,张敖便在赵王宫的正殿,设下了盛大的接风宴,宴请刘邦与隨行的文武百官。
    赵王宫正殿之內,灯火通明,鎏金的铜灯燃著上好的兰膏,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刘邦高坐於主位的王座之上,左手边是隨行的汉廷重臣,卢綰、陈平、审食其、樊噲、周勃等文武依次落座;右手边则是赵王张敖与赵国的文武百官,鲁元公主也坐在侧席,陪著刘邦。案几之上,摆满了赵地的珍饈美味,烤鹿脯、燉熊掌、黄河鱼膾,还有一坛坛封藏多年的赵酒,香气四溢。
    宴席刚开,张敖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起身走到殿中,脱下了身上的赵王朝服外袍,只穿著一身素色的中衣,拿起酒壶,走到刘邦的案前,亲自为刘邦斟酒。
    “陛下一路鞍马劳顿,平定燕地叛乱,劳苦功高,小婿敬陛下一杯,恭贺陛下旗开得胜,四海昇平。” 张敖双手捧著酒樽,躬身递到刘邦面前,腰弯得极低,態度谦卑得如同侍奉君主的家臣,全然没有半分诸侯王的架子。
    刘邦接过酒樽,隨意地抿了一口,便隨手放在了案上,连一句让他起身落座的话都没说。他就那样席地而坐,双腿伸开,像簸箕一样岔著,姿態散漫又傲慢,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也不顾及张敖的脸面。
    张敖也不觉得尷尬,斟完酒,又拿起筷子,亲自为刘邦布菜,將案上最鲜美的鱼膾、最软烂的肉羹,一一挑到刘邦的食盒里,躬身侍奉在侧,连內侍的活计都一併做了。刘邦只管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偶尔抬眼扫他一下,嘴里还漫不经心地数落著。
    “你小子,当了赵王,也別光顾著在邯郸城里享清福。” 刘邦一边嚼著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训斥,“赵地是大汉的北方屏障,你得把边防整飭好,把百姓安抚好,別给朕惹麻烦。还有,好好待朕的女儿,鲁元是朕的长公主,金枝玉叶,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朕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当眾责骂,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半分对女婿的温和,更没有对藩王的尊重。
    可张敖却半点不敢反驳,连忙躬身垂首,连连应道:“小婿谨记陛下教诲!一定好好整飭边防,安抚百姓,也一定好好待公主,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负陛下所託!”
    “嗯,知道就好。” 刘邦摆了摆手,像是打发下人一样,示意他退下。
    张敖这才直起身,依旧保持著谦卑的姿態,退到了自己的席位上,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刚才被当眾训斥的不是自己。
    可坐在赵国臣僚席位上的贯高与赵午,却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贯高是赵国的郎中令,赵午是內史,二人都是跟著张耳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臣,从战国时便跟著张耳走南闯北,骨子里还留著战国士人的傲骨与桀驁。在他们眼里,赵王是君,刘邦也是君,二者虽是君臣之分,却也是平起平坐的诸侯王与天子,张敖就算要守礼,也不必谦卑到这个地步。
    自家大王,堂堂赵国的诸侯王,竟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脱了外袍,像个僕役一样亲自侍奉刘邦斟酒布菜,被刘邦当眾隨意责骂,连头都不敢抬,这哪里是诸侯王该有的样子?简直是丟尽了赵国的脸面,丟尽了先主张耳的脸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无奈与愤懣。贯高咬著牙,在心里暗骂:大王也太懦弱了!就算他是皇帝,是大王的岳父,也不能这般折辱人!大王身为一方藩王,竟卑微至此,任由他人轻贱,我等身为赵国臣子,岂能忍下这口气?
    赵午也气得胸口起伏,若不是在这大殿之上,有刘邦与满朝汉臣在,他几乎要当场拍案而起。他死死地盯著主位上傲慢散漫的刘邦,又看了看席上唯唯诺诺的张敖,心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只觉得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可他们再不满,也不敢在此时发作。只能死死地攥著拳头,低著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连酒都喝得索然无味。
    酒过三巡,殿內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樊噲、周勃等武將喝得面红耳赤,高声谈笑著平定燕地的战事,殿內的乐声也变得悠扬起来。就在这时,张敖再次起身,走到殿中,对著刘邦躬身笑道:“陛下,席间饮酒,无以为乐。小婿特意备了一支舞,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
    刘邦抬了抬眼皮,隨意地摆了摆手:“哦?那就让她们上来吧。”
    “诺。” 张敖笑著应下,抬手拍了拍掌。
    殿內的乐声骤然一变,从原本恢弘的雅乐,变成了赵地特有的靡丽婉转的曲调。原本在殿侧奏乐的乐师们,纷纷拨动琴弦,吹响笙簫,曲调柔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殿中原本侍奉的宫人尽数退下,殿门处,缓缓走进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著一袭水红色的薄纱舞衣,裙摆上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腰间繫著一条赤金絛带,將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云鬢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隨著她的莲步轻移,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流光婉转。她脸上略施粉黛,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红,一顰一笑,都带著勾魂夺魄的妖艷,刚一踏入殿中,满殿的灯火仿佛都失了顏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审食其坐在席上,看到这女子的瞬间,手里的酒樽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是赵姬。
    就是上次他来邯郸送亲,宴席上张敖要献给刘邦,被他当场厉声拦下的那个赵姬。
    他心里正暗自嘀咕,就听见席上的张敖对刘邦,满脸笑意地介绍道:“陛下,此女名唤赵姬,乃是战国时赵国宗室的后人,血脉纯正。《庄子?秋水》有云,『寿陵余子之学行於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说的便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天下舞技,无出赵地之右,而赵地舞技,又以赵姬为最。此女不仅精通邯郸步法,更是诗书礼乐样样皆通,小婿特意让她为陛下献舞一曲,为陛下助兴。”
    这套说辞,听得审食其心里一阵无语,暗忖道:怎么回事,这套词我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和上次在宴席上说的,简直一字不差,合著张敖是除了这套说辞,再也想不出別的话了?邯郸景点导游辞吗?
    刘邦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殿中的赵姬,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隨著乐声响起,赵姬便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的舞步灵动曼妙,正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踮步、旋身、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嫵媚,裙摆翻飞如蝶,腰肢柔韧如柳,时而急旋如疾风,时而缓步如流云,一抬眼,一蹙眉,都带著万种风情。
    殿內的眾人,目光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樊噲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嘖嘖称奇;周勃、灌婴等武將,也纷纷放下了酒樽,目不转睛地看著;就连娄敬这样不好女色的文臣,也忍不住微微頷首,讚嘆这女子的舞技確实冠绝当世。
    唯有审食其,端著酒樽,神色平静地看著殿中起舞的赵姬,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来歷,也太清楚她在歷史上引发的后续风波,还有原本时空她给自己带来的那场杀身之祸。上次他拼著得罪张敖,硬生生掐断了她被献给刘邦的路子,没想到时隔两个月,张敖还是不死心,竟然当著刘邦的面,再次把她推了出来。
    就在审食其心思翻涌之际,殿中起舞的赵姬,一个旋身,目光恰好扫过了汉臣席位上的审食其。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姬脸上的嫵媚笑意瞬间敛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里面翻涌著浓浓的恨意与傲慢,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审食其。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他,上次在宴席上,三言两语就扣了个 “惑乱君心” 的大帽子,硬生生掐断了她一步登天的青云路,让她这两个月在赵王宫里,成了旁人的笑柄。她日夜都记著这笔仇,记著这个毁了她前程的仇人。
    那冰冷的恨意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她的舞步旋向主位,再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刘邦时,眼神里的冰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媚意与柔情,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刚才那刺骨的恨意,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变脸的速度,看得审食其心里冷笑一声,却也生出了几分无力感。他知道,今天这局面,他拦不住了。上次他是送亲正使,张敖私下要献女,他可以借著吕后的名头,借著 “有损陛下清誉” 的理由拦下;可现在,刘邦本人就在这里,张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献女,他若是再跳出来阻拦,不仅会扫了刘邦的兴,更会落得个 “管束君王” 的罪名,得不偿失。
    一舞毕,乐声渐歇。赵姬停下舞步,盈盈下拜,娇柔的身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声音软糯娇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贱妾赵姬,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跳得好!” 刘邦哈哈大笑,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对著赵姬抬了抬手,“起来吧,赏!”
    “谢陛下。” 赵姬再次拜谢,才缓缓起身,垂著眼眸站在殿中,身姿窈窕,楚楚动人。
    张敖见刘邦龙顏大悦,心里一喜,连忙躬身道:“陛下,此女不仅舞技出眾,性子也温婉柔顺,懂得侍奉人。小婿愿將此女献给陛下,让她入宫中侍奉陛下左右,略尽小婿的一片孝心。”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邦和赵姬身上,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席上的审食其。毕竟上次在邯郸,审食其怒斥张敖献女的事,早已在汉廷高层传开了。
    刘邦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当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张敖啊,你小子有心了!朕收下了!”
    说著,他对著殿中的赵姬招了招手:“来,到朕身边来。”
    赵姬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意,连忙提著裙摆,莲步轻移,小跑到刘邦的案前,再次盈盈下拜。刘邦伸手一揽,便將这娇柔嫵媚的女子揽进了怀里,赵姬顺势依偎在他的怀中,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眼波流转,媚態横生,哄得刘邦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满殿君臣都看著这一幕,或低头不语,或笑著附和的时候,坐在武將列首位的太尉卢綰,突然开口了。
    卢綰端著酒樽,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席上的审食其,隨即对著刘邦拱手道:“陛下,说起来,这位赵姬,臣倒是早有耳闻。”
    刘邦搂著怀里的赵姬,抬眼看向卢綰,隨口问道:“哦?你听说过?”
    “可不是嘛。” 卢綰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目光却始终瞟著审食其,“两个月前陛下命辟阳侯护送长公主来邯郸成婚,赵王殿下就曾打算將这位赵姬献给陛下,结果呢,被咱们的辟阳侯、治粟內史审大人,当场给拦下了。”
    这话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审食其的身上。
    刘邦挑了挑眉,怀里的赵姬也抬起头,怨毒地看了审食其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在刘邦怀里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卢綰见状,更是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臣听说,当时辟阳侯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这位赵姬是妖冶媚主的红顏祸水,献给陛下是惑乱君心,败坏朝纲。还说陛下素来清心寡欲,一心只在江山社稷,最厌弃女色,赵王献女,不是孝心,是害了陛下。硬生生把赵王的一片孝心,给骂了回去。”
    卢綰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憋著一股恶气。
    他恨审食其,恨到了骨子里。蓟城议事,他心心念念的燕王之位,本是刘邦属意给他的,就是因为审食其横插一脚,一番说辞,让刘邦改了主意,把燕地封给了皇长子刘肥,他的燕王梦,彻底碎了。
    这些日子隨军南下,他看著审食其依旧深受刘邦的信任,风光无限,心里的恨意就越积越深。今日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他自然要好好给审食其上点眼药,让刘邦对审食其心生不满,也让审食其在眾人面前丟个脸。
    果然,卢綰这番话说完,刘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搂著赵姬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席上的审食其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审食其心里暗骂了一声卢綰小人,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了手里的酒樽,静待刘邦的反应。他知道,这种时候,辩解是最没用的,刘邦正在兴头上,越是辩解,只会越让他反感。
    果然,刘邦看著审食其,皱著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开口便是那番带著戏謔的话:“审食其啊,你小子,有点太不放心朕了。”
    他拍了拍怀里赵姬的腰,对著审食其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不要搞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不要总想著封锁朕。这诸侯国的风土人情,还有这所谓的『不良风气』,该吹进来,还是得吹进来。朕可以不收,但他们做藩王的,不可以不送。这是他们的孝心,懂吗?”
    说到这里,刘邦突然咧嘴一笑,带著几分痞气,又带著几分戏謔,说出了那句让审食其哭笑不得的话:“再说了,我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嘛!人生在世,连这点乐子都没有,就算当了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隨性,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却也把对审食其的不满,表露得明明白白。
    殿內鸦雀无声,眾人都低著头,没人敢接话。
    审食其立刻从席上起身,走到殿中,对著刘邦撩袍跪倒,躬身请罪,语气无比恭顺:“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格局狭隘了。臣知错了。”
    他没有半句辩解,也没有提上次拦著献女,是为了吕后、为了鲁元公主,更没有反驳卢綰的话。因为他太清楚刘邦的性子了,这位帝王最討厌的,就是臣子在他面前找藉口、强词夺理。更何况,刘邦现在怀里抱著美人,正在兴头上,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不如乾脆认错,顺著他的意,这件事很快就会翻篇。
    果然,见他这般乾脆地认错,刘邦脸上的不耐散去了几分,摆了摆手,隨意道:“行了,知道错了就起来吧。朕知道你是好心,但管得太宽,就没意思了。回你座位上去吧。”
    “谢陛下。” 审食其再次躬身,缓缓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只是坐下的瞬间,他抬眼扫了一眼对面的卢綰,对方正端著酒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里满是报復的快意。审食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冷了几分。
    宴席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刘邦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怀里的赵姬身上,赵姬娇声软语地哄著他,给他餵酒、剥果子,把刘邦哄得龙顏大悦,连喝了好几杯酒,脸上满是笑意。
    张敖坐在席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鬆了口气。上次献女被审食其拦下,他心里一直记著这事,这次趁著刘邦来邯郸,终於把赵姬献了出去,討了刘邦的欢心,他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趁著刘邦心情正好,他连忙起身,再次走到殿中,躬身对著刘邦道:“陛下,小婿还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哦?什么事?说吧。” 刘邦隨口应道,手里还把玩著赵姬的髮丝。
    张敖连忙道:“此前陛下下旨,调任赵国国相张苍,前往代地担任代国相国。如今赵国国相的位置空了出来,赵国的政务繁杂,急需有人主持。小婿思量再三,赵国郎中令贯高,是先父留下的老臣,对赵国忠心耿耿,熟悉赵地的风土民情与政务,能力出眾,足以担当此任。小婿恳请陛下,恩准任命贯高为赵国国相。”
    说完,他对著刘邦深深躬身,静待回復。
    这话一出,席上的贯高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沉了下去。他早就跟赵王说过,国相乃是赵国的重臣,任免权本就该在赵王手里,赵王直接下令任命便是,何必还要上奏汉廷,请示刘邦?这不是把赵国的官员任免权,亲手拱手送给了皇帝吗?可张敖不听,执意要先请示刘邦,再做定夺,让贯高心里满是愤懣与无奈。
    而王座上的刘邦,此刻正被赵姬搂著脖子,凑在耳边说著软话,心情正好得不得了。听到张敖的话,他连想都没想,便大手一挥,隨口道:“准了!不就是一个国相吗?你觉得他合適,那就让他干。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 张敖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谢恩。
    隨即,他对著席上的贯高使了个眼色,贯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满,起身走到殿中,对著刘邦撩袍跪倒,高声道:“臣贯高,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赵王,治理好赵地,不负陛下所託!”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恭敬,听不出半分异样。可跪在地上的瞬间,他的拳头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里的不满与愤懣,几乎要衝破胸膛。
    赵王身为赵国的王,任免自己封国的国相,竟然还要千里迢迢请示汉廷的皇帝,还要刘邦点头应允,才能算数。这哪里是藩王,简直就是汉廷设在赵地的一个傀儡!大王这般懦弱,事事都要请示刘邦,把赵国的权柄一点点拱手让人,今日是国相的任免权,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赵国还是赵国吗?
    更让他愤懣的是,刘邦对这件事,根本毫不在意,隨口就准了,仿佛赵国的国相任免,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份轻慢,这份对赵国主权的无视,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贯高的心里。
    他跪在地上,听著刘邦隨意的一句 “起来吧”,缓缓叩首谢恩,起身退回席位。坐下的那一刻,他抬眼看向主位上依旧散漫傲慢的刘邦,又看了看身边唯唯诺诺、满心欢喜的张敖,心里的一个念头,如同野草一般,疯狂地滋生起来。
    主辱臣死。大王这般被刘邦折辱轻贱,我等身为赵国臣子,岂能坐视不理?既然大王懦弱,不敢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便由我等,替大王出了这口恶气!
    宴席上的气氛,因为刘邦的应允,再次热闹起来。可没人注意到,贯高与身旁的赵午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了一丝狠厉与决绝。
    这场接风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刘邦喝得酩酊大醉,被內侍与赵姬搀扶著,往备好的行宫歇息去了。满朝文武也纷纷起身告退,张敖依旧恭敬地送刘邦到宫门口,才折返回来。
    审食其隨著眾人走出赵王宫,秋日的夜风吹来,带著几分寒意,让他微微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一眼邯郸城上空的冷月,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能拦住,赵姬还是走到了刘邦的身边。歷史的惯性,远比他想像的要强大。就算他上次掐断了这条路,兜兜转转,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未来的淮南王刘长,还有那场註定的杀身之祸,仿佛已经在不远处,朝著他招手。
    还有赵国的这潭浑水。张敖的谦卑懦弱,刘邦的傲慢轻慢,贯高、赵午这些老臣心里的愤懣与戾气,他都看在眼里。他太清楚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 贯高谋刺刘邦。这件事,不仅会让张敖丟掉王位,更会牵连无数人,甚至连赵姬和她腹中的孩子,都会被卷进来。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卢綰的敌意。经此一事,卢綰算是彻底和他撕破了脸,往后在朝堂上,这位深得刘邦信任的太尉,必然会处处与他作对,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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