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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并州见饿殍

    并州城外三十里,黄土道旁横著几具瘦骨嶙峋的尸首,衣襟裹著肋骨,像风乾的柴枝。
    吕布勒住赤兔,马蹄踏进一洼浑水,溅起的泥点甩在靴面上。他没擦。
    高顺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奉先……咱们早该回来的。”
    他指著远处蜷在墙根下的老妇……眼窝深陷,怀里搂著个不动弹的孩子,手指还搭在孩子脖颈上,试脉搏似的,一下,又一下。
    吕布没应声。
    他只是转头问:“粮呢?”
    高顺答得利落:“够全军嚼两个月。许逐风信守诺言,头批粮已到,下月再送半年份。”
    陈宫在旁听著,眉头拧成结:“奉先,分一半出去……万一许逐风那边迟了,咱们自己就得啃树皮。”
    话没说完,吕布已调转马头:“分。”
    赤兔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震得道旁枯柳抖下几片灰叶。
    高顺、张辽二话不说,带人奔向军粮车。熬粥,滤渣,控火候……饿极的人不能猛灌米汤,先餵温热的稀粥,两日后才能给实心馒头。
    吕布策马缓行,目光扫过塌了半边的村舍、断了梁的祠堂、插在田埂上的半截断矛……最后停在自己腰间那柄未出鞘的方天画戟上。
    他忽然想起丁原递来印綬那天,酒香浓得呛鼻,满座喝彩声震耳欲聋。
    如今闻到的,是死寂,是餿味,是人肉在肚子里烧尽后散出的焦苦气。
    陈宫跟在他马侧,一路无言。直到看见一个少年拖著母亲的尸体往乱葬岗挪,拖出两道深褐血痕,陈宫才猛地攥住韁绳,指节泛白。
    他原以为天下乱局,不过是棋盘上几枚子的挪移。
    今日才懂……棋子底下压著的,是活人的脊樑。
    吕布在城门口勒住马,闭了眼。
    不是不忍看,是不敢认……这满目疮痍的并州,分明是他亲手推入火坑的故土。
    粮草確够军中支用。
    可并州已无“军民之別”……饿殍堆里扒食的,是兵也是民;冻僵在雪地里的,是卒也是父。
    粮草从哪儿来?吕布眉头拧成疙瘩。许枫那边再不会拨一粒米、一捆草;其余诸侯,不是翻过脸就是面和心不和,指望他们伸手?不如指望天上掉麦子。
    他忽然想起并州……地虽荒,土还在,人未绝。种下去,收上来,自己动手,比跪著討强百倍。
    他转头望向陈宫,嘴角微扬:“公台,瞧见这并州光景,心里可有话?”
    陈宫缓缓摇头,苦笑浮上眼角:“话太多,倒不知先说哪句。早先还觉奉先回并州是退步,如今站在这泥路上,看老弱捧碗蹲墙根儿,才明白……若咱们不来,这地方真就没人管了。”
    吕布没接话,只重重一点头。衣锦还乡?那念头早散了。眼前要紧的,是把胡骑赶出村寨,让灶膛里重新冒烟,让娃儿敢在田埂上跑。
    “公台,帮我一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我在外头挡刀箭,你在后头理田亩、修仓廩、安流民。把并州百姓的日子,一寸一寸扳回来。”
    目光直直落在陈宫脸上,没伸手,没作势,但那股劲儿,比攥住肩膀更沉。
    陈宫垂眼静了片刻。这不是投个营、打几仗的事……跟著吕布守并州,等於亲手合上中原那扇门。逐鹿?称雄?从此只剩雁门关外的风沙与犁沟里的泥。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你看他们。”吕布抬手朝前一指。
    几个瘦骨伶仃的老农正捧著粗陶碗喝粥,手抖得厉害,抬头望来时,眼里全是懵懂的亮光,像冻僵的人突然摸到火种……张辽、高顺昨夜挨家送粮,名字早传开了。
    陈宫盯著那只发颤的手,忽然开口:“奉先说得对。爭天下,不过是在烂泥里抢一块铜牌;可眼下这碗热粥,是活命的实货。”
    他声音哑了半分,却稳得很:“我留下。修城垣、通水渠、招流民、垦荒地……这些事,我熟。”
    不是空谈王道,是算过亩產、量过仓容、踏过冻土的人,才敢说“熟”字。
    吕布咧嘴笑了,拳头往空中一攥:“好!为并州百姓,干一场硬仗!”
    陈宫也抬臂,拳面“砰”一声撞上去:“干!让并州人往后提起咱俩,不说『將军』『谋主』,只说……那年冬天,粮来了,人活了。”
    ……
    吕布返并州的消息,许枫尚未得知。他正率军疾驰幽州,马蹄捲起黄尘,目標明確。
    张飞瘫在马背上,脑袋快垂到马鬃里,嘴里嘟囔:“逐风啊,还有几天?再啃三天干饼,俺肠子都要打结了!”
    许枫骑著小白,韁绳松松搭在腕上,马步轻稳:“三天。进幽州界,就见袁绍的旗。”
    张飞“嗷”一嗓子坐直:“那敢情好!俺老张的丈八蛇矛,都快生锈了!”
    许枫侧目一笑,没应声。这人嘴上嚎得响,夜里巡营却比谁都勤;嫌饭糙,却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伤兵……傻?傻子记不住三里外埋伏点在哪。
    袁绍与公孙瓚,兵力相仿,可士气差了一截。巨马水那场胜仗,是袁绍近半年唯一能拎出来吹的,其余几仗,败得连溃兵都羞於报姓名。
    许枫指尖敲著马鞍,心里已铺开一张网:得贏一场乾脆利落的,让將士听见號角就想冲,而不是先看后队有没有退路。
    同一时刻,袁绍大帐內酒香四溢。
    “痛快!先登营今日一战,真叫人刮目!”袁绍举樽大笑,先前还怕白马义从踏营如踏纸,交手方知……名头唬人,骨头酥软。
    鞠义斜睨一眼,鼻腔里哼出声:“自然。三千先登,我亲手挑、亲手练,专候他们白马义从撞上门来。”
    他下巴一抬,甲冑鋥亮,腰杆挺得笔直,连影子都透著一股“老子早算准了”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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