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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攻心劝降

    “走,带我去瞧瞧。”
    张飞应了声“嗯”,转身朝军营方向迈步。
    沿途將士正忙著扎营,几匹高大的战马被拴在营柵外围,专为防夜袭所设。
    赵云与关羽早已分头督造工事,这类活计缺不得主事之人;郭嘉和戏志才却不见踪影,不知又钻哪处沙盘前琢磨去了。
    许枫一路隨行,始终未见那二人身影,索性不再费神寻觅。
    营中一棵老槐树下,那探子被五花大绑,吊在粗枝上,绳结密实得连喘气都费劲。
    许枫抬眼一扫,心底直摇头:这般架势,谁还肯开口?人已知自己必死,何苦再替你们省力气?把底细全抖出来,好让你们利落地结果了他?想都別想。
    探子见又来两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乾脆扭过脸去,下巴高高扬起——那副模样,分明写著“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张飞眉峰一跳,手已按上刀柄。
    许枫伸手拦住,笑意温煦:“鬆绑。”
    张飞刚抬脚,忽地顿住:“逐风?你……真让他鬆绑?没说岔?”
    许枫斜睨他一眼,自顾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没听清?那就再说一遍——鬆绑。还杵著干啥?”
    张飞挠挠后脑,满腹狐疑,却仍依令上前解绳。动作算不上轻巧,探子也绷著脸不吭声,彼此眼神撞上,皆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绳索落地,那人並未奔逃。他心知肚明:赤手空拳、无马无粮,凭自己这点本事,连营门都摸不出三里。於是就那么立在许枫面前,脊背挺直,目光如铁。
    许枫反倒笑了:“坐吧,別拘著,聊几句家常。”
    探子一怔——哪有这么审俘虏的?还请坐?他可不是扭捏作態之辈,“啪”地一屁股坐在旁边青石上,抬眼直盯许枫。
    可对视不过数息,他便先败下阵来。许枫笑意不减,眼神却像能剥开皮囊直抵肺腑,叫人无所遁形。他慌忙垂首,喉结上下一滚。
    许枫声音平缓:“家里几口人?”
    “四个。老母、妻、一儿一女。”
    “儿女双全,福气啊。”许枫略顿,“你说……曹公可记得你叫什么?”
    “……不记得。”
    “那你这一走,家中老母倚谁奉养?妻儿靠谁遮风?”
    他久久不语,头越垂越低。少年时总以为血性就是咬碎牙也不低头,可真到了刀尖悬颈的当口,才发觉心早被一根根丝线缠牢——那是娘亲咳喘时递药的手,是女儿踮脚够糖糕的指尖,是儿子夜里喊爹的梦囈。
    许枫轻声道:“再想想,值不值得?我们不想取你性命,只要消息。曹营近况、你家几亩薄田、孩子几岁开蒙……这年月,离了你,他们拿什么熬过下一个雪冬?”
    他肩膀塌了下去。许枫轻轻摇头,转头对张飞道:“饭该好了吧?端些来,我饿了。”
    张飞躬身应下。心里却震得发麻——原来审人不必动鞭动火,几句家常话,就能把人钉在原地,冷汗浸透后背。若换作自己,怕是连第一句都撑不住。更奇的是许枫始终含笑,仿佛成与不成,於他並无分別。
    探子垂著头,越想越沉:原来这条命,从来就不只属於自己。
    张飞捧来两碗热粥、一碟醃菜,默默立在一旁。他忽然觉得,跟著逐风,比读十年兵书还长见识。
    探子盯著那碗米粒饱满的粥,喉头明显一动。许枫看在眼里,笑著朝张飞扬了扬下巴:“再去盛一碗。”
    张飞咧嘴一笑:“不用,我吃过了,嘿嘿。”
    许枫额角青筋微跳,盯了张飞半晌,板著脸道:“谁让你自己吃?是给人家吃的!快去取!”
    张飞耷拉著肩膀应了声“哎”,转身就走——心里直嘆气:又得跑腿。好在灶房离得近,他惦记著许枫审人的法子,脚底生风,没一会儿就拎著食盒折返。
    “谢……谢谢。”
    那探子话音未落,已捧起碗狼吞虎咽。饿久了,粗糲的粟米饭也嚼出了甜味,热汤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眼眶发酸。
    许枫搁下筷子,嘴角带笑,声音却沉稳:“想清楚了没?多久没沾过热饭了?你娘、你娃,怕是连米汤都喝不上吧?军中尚且断炊,乡下老小,上哪儿討活路?这年月,没了你,他们真就熬不过去了。”
    探子手一抖,竹筷悬在半空;嘴边嚼动也停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是啊……自己躲在这儿硬撑,可家里灶冷灰凉,谁来添一把柴?
    “我说!全说!”他声音发颤,眼泪噼里啪啦砸进碗里,“只求留我一条命——老母瘫在炕上,等我回去抓药啊!”
    许枫頷首,语气温和:“放心,没人要你的命。把曹操的底细交代明白,你就能走。男人立世,扛得起担子,哪用哭鼻子?隨便寻个营生,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探子抹了把脸,抽著气道:“你们要问的,我都晓得——曹营粮仓早空了。我们这些兵,三顿饭才抵得上从前一顿饱。饿得眼发绿,连马粪都扒过……”
    许枫眸光一闪,心头豁然敞亮:果然撑不住了。濮阳城,这次插翅难飞。
    “还剩多少人?”
    “两万出头。跟吕將军打那一仗,跑的跑、死的死,溃得差不多了。”
    “翼德,放人。再拿一袋新舂的粟米,扎紧口,让他带上。”
    许枫起身,手掌重重按在探子肩头,笑意真切:“马不给了,一袋粮,够你娘吃两个月。回家吧,天总会亮的。”
    张飞麻利地递过布袋。那人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踉蹌著消失在夜色里。
    张飞追上许枫,边走边竖起大拇指:“逐风兄,神了!没动一刀一绳,话还没说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出来了!”
    许枫摆摆手,神色却淡了下来:“不是我厉害,是这世道太薄情。將士们心尖上都悬著一根线——一头繫著刀锋,一头拴著灶台。哪天被俘,谁受得住这般问?”
    张飞一愣,酒意醒了大半:“……还真是。”
    “怎么办?”
    “还能怎么?把將士当自家兄弟待——战死了,抚恤银子得亲手送到遗孀手上;伤残了,田產宅子得帮著置办妥帖。可这话好说,做起来难啊,一天两天不行,得十年八年钉在那儿。”
    他仰头望了眼墨蓝的天,轻嘆一声:归根结底,还是钱袋子太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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