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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夜话天灾,晨令收鸡

    蔡文姬垂眸点头。
    是啊,列国诸侯各怀机心,谁肯听一个青州刺史的告诫?况且天灾未显,空口白话,谁信?她信许枫,是因为枕边人从不说虚言;可天下人,怎会个个都信?
    就算信了,又能如何?天灾难防,尤以蝗灾为甚——最靠得住的法子,是养鸡啄蝗。许枫已倾力收罗,可鸡市空空,仓廩有限,哪能在旬日之间凑出千百万只来?
    许枫笑了笑:“你先去歇著,我坐一会儿,也就睡了。”
    蔡文姬应了一声,悄然退开。她知道,此刻的许枫,肩上压著的不是风声,是整片將倾的山河。
    许枫长嘆一声,心知人力难敌天命。眼下他能做的,唯有把接下来要来的灾祸理清楚,早作打算,尽力减损——否则青州还没开打,兵卒饿死、田地荒废、民心溃散,还谈什么平乱安民、救黎庶於水火?
    蝗灾之后必有大旱,这事確凿无疑。但对青州而言,旱情倒不致命:早在数年前,许枫便督工开渠引水,沟洫纵横如网,灌溉早已成制;又兼青州东临沧海,雨汛丰沛,蓄水有方,旱魃再凶,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真让他夜不能寐的,是瘟疫。
    蝗过之后若逢大旱,兗州又正陷於战乱,尸横遍野几乎已成定局——饿殍、渴毙者不知凡几。一旦腐尸积野、污水源流,瘟疫便如星火燎原。
    史册白纸黑字写著:当年兗州果然暴发大疫,郡县官吏日日收报,一村接一村呈上病歿名录,有的整庄绝户。地方官急递奏章入京,可彼时朝堂上下,权斗正酣、贿赂公行,哪还有人顾得上百姓咳喘一声?防治全无,疫势愈烈。那场大疫,时人唤作“伤寒”。据载,此症多由马、牛、羊等牲畜传染而来,起病迅猛,十室九空;患者高热喘息,气绝而亡者常见,更有身现紫斑、瘀块者,触目惊心。疫情初起时,民间束手无策,唯闭门焚香、跪拜祈天,在绝望里等死。
    没有隔离之法,没有药石之备,一旦疫起,许枫不敢想后果——怕不只是兗州遭殃,怕是一场新的浩劫。
    尤其若瘟神先落兗州……那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兗州何地?中原腹心,四通八达。疫病一起,谁还肯困守故土?逃难者扶老携幼,奔向冀州、豫州、徐州……甚至直扑青州边境。疫气隨人流奔涌,快过驛马飞报,拦不住,也挡不下。
    后世总赞三国英雄辈出,却少有人提那一甲子人口锐减之惨烈。东汉末年三十年间,全国性大瘟疫明载十二次,次次席捲数州。家家停棺不葬,户户哭声断续,惨状不忍卒读——三国人口骤衰,根子就在这连绵不绝的疫癘之上。
    许枫摇摇头,不再深想。事未临头,尚有转圜。只要把灾情死死摁在兗州境內,其余皆可周旋:蝗来了,放粮;旱起了,开仓。青州存粮足支三年,哪怕倾尽所有,也要让百姓活下来。人不死绝,尸不横野,疫源不生,一切就还有救。主意已定——明日一早,政务厅议事,出兵兗州,刻不容缓。
    他吁出一口长气。有路可走,比困在死局里强百倍。蝗也罢,旱也罢,他不怕;怕的是眼睁睁看著灾从天降,却连伸手去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要瘟疫不燃,余下诸难,他许枫自有办法压住。
    解衣、上榻、掀被。蔡文姬其实一直醒著,睁眼望著他,见他宽衣,慌忙闭目,睫毛颤得厉害。
    许枫拉过被子盖好,低笑:“还装?睡熟的人,眼睫可不会抖得像受惊的雀儿。怎么,还不睡?”
    她忽地睁开眼,一言不发,往他怀里钻,额头抵著他胸口,呼吸轻轻。
    他凑近耳畔,声音微哑:“这可是你自个儿往怀里送的,怨不得我。”
    她耳根霎时烧透,仍不吭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去,身子软得像春水浸过的柳枝。
    许枫喉结一滚,血气上涌,哪里还忍得住——一把扯过被子兜头蒙住两人,她猝不及防,一声轻吟刚出口,便尽数被吞进暖帐深处。
    良久,万籟俱寂,唯余彼此心跳相和,相拥入梦。
    ……
    翌日天光微明,许枫睁眼,怀中人正睁著一双清亮眸子,静静瞧著他。
    他笑著问:“醒了多久?怎不推我?”
    她抬手拍开他搭在腰际的手,指尖微烫:“看你累极了,不忍扰。夫君,该起了——政务厅还等著呢。”
    许枫朗声大笑:“不起了,今儿个就赖著不动了,你也別起。”
    蔡文姬轻嚶一声,脸颊发烫——许枫的手又不老实起来。想起昨夜缠绵,她垂眸低语:“政务厅不去,玄德公定要责罚的……快起来吧。”
    许枫凑近她耳畔,嗓音微哑:“真想爬起来?你可想清楚了?”
    手却没停。
    她耳根烧得滚烫,可心里明白:白日里胡闹不得。再说,许枫昨儿还抱著头喊疼,必是有正事等著他。
    她声音细如蚊吶:“夫君,快些起身罢……你还有要务在身,莫把时辰都耗在我这儿。”
    话音未落,已轻轻拍开那只越发放肆的手。
    许枫记起今日安排,咧嘴一笑:“行,这就起——晚上补回来,嘿嘿。”
    穿衣、漱口,一气呵成。他望了眼床上裹著被子的蔡文姬,笑著叮嘱:“你再歇会儿,我先去政务厅。早饭周伯一会儿就备好,醒了记得吃点热乎的。”
    蔡文姬点点头,只將自己埋进被窝里,目送他出门。
    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转身离去,顺手抓起一块糕点叼在嘴里。
    踏入政务厅,满屋人正围在地图前爭辩。他把糕点囫圇咽下,含笑走近。
    郭嘉抬眼见他来了,扬眉道:“逐风,玄德公昨夜已应准出征,眼下就差定下入徐州的方略。”
    许枫頷首。这群人怕是熬到天亮才合眼,真是拼得狠——他扫了一圈,忽觉少了个人。
    “文和已经动身了?”
    戏志才点头:“他昨夜便说即刻启程,抵徐州后自会传信回来,此刻估摸已在路上。”
    许枫踱至图前,指尖划过几道新添的墨线,笑道:“兗州暂且搁一搁,等一个月再说。眼下咱们只盯一样东西——鸡。活的,公的母的,大的小的,一只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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