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又酸又涩

    道理其实直白得很——孙启承身为封疆大吏,又出身大周顶级门阀,地方上巴结攀附的官吏车载斗量。女儿將嫁,多少人家削尖了脑袋递帖子、送庚帖?
    可那些人家的子弟,孙启承未必看得上眼。这才借“物色佳婿”之名,托孙定武在京中张罗,既显慎重,又婉拒了地方上的热络。
    可惜孙定武虽年近花甲,心思却仍似一张素纸,愣是没瞧出这层轻描淡写的深意。
    现在听沈凡这么一说,孙定武才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照这么说,您今儿个是白跑一趟了!与其在这儿打转,不如去勛贵圈里转转,挑个品行端正、家教严实的公子哥儿结门亲事更实在!”
    话音刚落,沈凡便抬手一摊:“既然你来这儿压根儿用不上请柬,不如乾脆交出来,让本公子替你走这一遭?”
    孙定武直勾勾盯著沈凡,挠了挠后脑勺:“公子,实不相瞒——我真没带请柬啊!”
    “没请柬?”沈凡眉峰一扬,“那你怎么进来的?”
    “靠脸。”孙定武脱口而出。
    他好歹是寧国公府的三老爷,名號一报,前头那些看门的家丁哪个敢拦?怕是连茶都没端稳就得跪著迎。
    沈凡怔在原地,半晌没吭声,胸口憋著一股闷气,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杏——又酸又涩。
    费了这么多唇舌,图的就是一张薄纸,结果人家压根儿没带!
    “算了!算了!”
    他重重一嘆,目光如刀扫了孙定武一眼,转身便走,袍角翻飞,连背影都透著一股子不耐烦。
    孙定武呆立原地,望著那抹远去的玄色身影,喃喃自语:“刚才陛下那眼神……怎么跟审犯人似的?莫非我哪句话说岔了?”
    另一边,一直候在廊下的小福子见沈凡折返,赶紧小步上前:“少爷,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没事,”沈凡摆摆手,懒洋洋道,“忽然觉得没劲儿了。”
    “那……陛下这会儿想往哪儿去?”小福子又问。
    “少囉嗦,跟著就是——朕隨便溜达溜达。”
    话音未落,人已迈开步子,信步朝前走去……
    三月天光正暖,风软云轻,洛水两岸游人如织。
    多是些高门贵户的女眷,撑著油纸伞,挽著竹篮,裙裾掠过青草,笑语隨风飘散。寻常百姓哪有这份閒心?早被柴米油盐钉在灶台边、田垄上了。
    这一路下来,沈凡竟撞见四五拨踏青的人群。
    “皇上?!”
    一声惊呼忽从身侧响起。
    沈凡闻声回头,只见斜前方一位美妇正怔怔望著自己,眼波微漾,似惊似喜。
    “这人……谁家的?怎生这般眼熟?”他心头一跳,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妇人倏然回神,忙敛袖屈膝,声音轻而稳:“妾身卫氏,叩见皇上。”
    “卫氏?”沈凡低声重复,脑中飞快翻检旧事,片刻才记起——
    那是他年少时最上心的一段情,后来深宫日久,往来渐疏,终成陌路。
    偏在这春水初生、柳眼初绽的当口,在这喧闹又静謐的洛水畔,竟撞见故人,倒像老天爷隨手拋来的一枚签。
    卫氏行礼时,沈凡不动声色打量她:眉眼愈发柔润,身段更添风致,举手投足间,是岁月浸润出的沉静与温婉。
    人还是那个人,可境遇早已悄悄改写。
    或许真是见惯了悲欢聚散,心反倒淡了。
    可再淡,她也是他亲手捧过、真心待过的人。她的近况,他虽不常过问,却从她衣襟上细密的针脚、袖口处不易察觉的磨痕里,窥见几分寒凉。
    七年前,她穿的是苏绣缠枝莲,如今虽仍一身素雅锦缎,可那料子早已失了光泽,裙摆边沿还补了一处极细的暗纹——若非眼尖,根本瞧不出来。
    她名义上是安乐侯杨家的少夫人,杨家又是大周数得著的勛贵世家,断不该窘迫至此。
    可眼前这一身,分明在说:自她离了宫、失了宠,安乐侯府便一日冷过一日。
    不过,今日她能独自出门踏青,说明杨家到底还忌惮三分——
    毕竟,她曾是天子枕边人。哪怕只余一个名分,也不是他们敢隨意拿捏的。
    念头转定,沈凡便温声道:“正好今日无事,夫人陪朕慢慢走走吧。”
    “是,皇上。”
    卫氏应得轻巧,垂眸浅笑,碎步轻移,不紧不慢缀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沈凡忽想起一事,侧首问道:“你今儿个,没带丫鬟?”
    卫氏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窘意,低声道:“原有个老嬤嬤跟著,许是方才去寻茅房了,皇上没碰上。”
    沈凡心头一沉——连个贴身人都要支开,怕是连这点体面,都是她咬著牙挣来的。
    长吁一口气,沈凡伸手握住卫氏纤细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温厚:“这几年,委屈你了。”
    卫氏眼眶一热,喉头哽住,泪珠滚烫,簌簌坠落。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沈凡见状,急忙上前,从袖中抽出素绢,轻轻替她揩去泪水,“別怕,天塌下来,有朕顶著。”
    “嗯……”她吸了吸鼻子,泪光未乾,却已弯起嘴角,眸子里盛满依恋与柔光。
    两人沿著洛水缓步而行,走著走著,卫氏脚步渐沉,裙裾拖得慢了。沈凡停下,侧身望她:“累了吧?”
    目光掠过水麵,正见洛水中央浮著一座青翠小岛,岛上飞檐翘角,立著一座六角凉亭。他抬手一指:“咱们去亭子里歇会儿。”
    话音未落,便扬声唤远处垂手侍立的小福子备船。
    登岛落座,清风拂面,鸟鸣疏朗,不觉已是日头高悬、腹中微响。
    沈凡无意返宫,只命小福子速去传膳。不过片刻,食盒抬至,两人在亭中铺开锦垫,对坐而食,倒似寻常人家踏青野趣。
    正午的日光软如绸缎,暖意融融裹著人,沈凡眼皮渐渐发沉,不自觉靠向卫氏肩头,半眯著眼打起盹来。
    起初小福子远远站著,並未多想;可一炷香过去,见主子呼吸绵长、眉心舒展,他心里咯噔一下——睡熟了。
    虽说阳光和煦,可湖风暗涌,他仍怕沈凡著凉,便硬著头皮趋前半步,低声稟道:“万岁爷,日头偏西了,您看……可要回宫?”
    沈凡缓缓掀开眼皮,仰头望了望澄澈天空,本欲推辞,忽见卫氏悄悄揉著左肩,指尖微微发颤——原来自己靠得太久,压得她肩颈僵麻。他当即点头:“回吧。”
    小福子转身就奔向渡口,可卫氏却抿唇垂眸,指尖绞紧帕角,不舍之意写满眉梢。
    沈凡见了,轻笑一声,语气温润:“夫人不必掛怀,日后想见朕,隨时入宫便是。”
    “是,皇上!”
    踏上堤岸,沈凡侧首吩咐:“小福子,你亲自送卫氏回安乐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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