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意识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医疗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连床单都白得晃眼。
鼻子里插著氧气管,左臂吊著绷带固定在身侧,右手虎口被缝了针,包著厚厚的纱布。
后脑勺枕的地方有冰袋,凉颼颼的,一格一格地往脑子里渗。
旁边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正在往病歷板上写东西。
“醒了?”医生头都没抬。
“说说你自己叫什么,几岁,现在在哪儿。”
“楚晏,二十五。”他嗓子干得冒烟。
“梧桐居。”
“行,脑子还清楚。”
医生把病歷板翻了一页,语气寡淡得像在念菜单。
“左肩盂唇撕裂加关节囊损伤,你那个自己復位的操作把软骨又磨了一层。”
“多处软组织挫伤,脑震盪,幸亏是轻度的,右手虎口撕裂伤深及筋膜,缝了十一针。”
楚晏听著这个清单,觉得跟听別人的事似的。
“我妹呢?”
“隔壁。”医生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比你好多了,主要是脱水加惊嚇过度,身上没有大伤。”
楚晏的脑袋往回靠了一下。
冰袋被压得咯吱响。
没有大伤。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比吗啡还好使。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灯管亮得有点烦人。
右手上掛著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暗橘色了,傍晚。
门被推开了。
吴金端著一个搪瓷盆进来,里面是白粥和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酱豆腐。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楚晏挣扎著想坐起来,左肩传来一阵酸胀,疼得他又躺回去了。
“月月吃了没?”
“刚餵了半碗粥,不太肯吃。”吴金把搪瓷盆搁在床头柜上。
“一直在问你。”
楚晏沉默了几秒。
“扶我过去。”
“你输液还没完。”
“拔了。”
楚晏已经自己把氧气管摘了。
吴金看著他的脸,嘴巴张了张,最后没说什么。
扶著他站起来了。
走路的时候膝盖在打软,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隔壁房间门开著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楚晏推门进去。
楚月坐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面前的小桌板上摆著一碗粥,勺子插在碗里,几乎没动。
看到楚晏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
“哥。”
“嗯。”楚晏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楚月嘴边。
“吃。”
楚月低头看著那勺粥,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你手怎么了……”
她盯著楚晏右手上裹的纱布,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切菜切的。”
楚月没笑。
但她把嘴张开了,把那勺粥吃了。
楚晏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地餵。
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他右手使劲儿握勺子的时候,虎口的伤口在扯著疼,得歇一下再舀下一勺。
但他没让楚月看出来。
粥不烫了,有点凉,楚月还是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大半碗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行了,不勉强。”楚晏把碗放到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从杭城出发前塞兜里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糖纸都皱巴巴的了。
“要不要?”
楚月看著那颗糖,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號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巴抿成一条线,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晏把糖剥了,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楚月含著糖点了点头。
眼泪还在掉,但嘴里是甜的。
楚晏用没受伤的左手,虽然肩膀一动就酸,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吃完这颗糖就睡。明天给你买一整袋。”
楚月被安置在內院最里面的那间臥室。
窗户装了防弹玻璃,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
楚晏在自己的房间里打了一针止疼,本来该昏睡过去的。
针剂的劲儿上来的时候他確实迷糊了一阵。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隧道里的红光,一会儿是车顶上那个人的脸砸在金属板上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
左肩撞到床垫,疼了一下,又醒了。
盯著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夜里三点十七分。
一声尖叫把他从半梦半醒里炸了起来。
是楚月。
楚晏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他整个人弹下床的时候,左脚踩到了输液管的支架,金属杆子倒在地上哐啷一声。
输液针被他一把拽掉了,针孔处渗出一点血,他没看。
光著脚衝出门,走廊里的地砖冰得脚底板发麻。
楚月房间的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屋里亮著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很弱。
楚月蜷缩在床角,后背紧紧贴著墙。
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著膝盖,指节掐得发白。
浑身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的、控制不住的、从里往外翻的那种。
门口的女护工想上前,刚伸出手。
“別过来!”楚月尖叫。
声音已经哑了,但那股子恐惧是真的。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了,里面全是惊恐。
不是在看眼前的人。
她在看噩梦里的东西。
楚晏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衝过去。
他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勒住了,紧得喘不上来。
他把情绪按回去了。
现在不是他难受的时候。
他慢慢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让她能看到。
“月月。”
声音压得很低,很软。
不是命令,不是安慰,就是叫她的名字。
楚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慢慢地,那股子散掉的焦距重新聚回来了。
她认出来了。
“哥……”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