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回那一声悽厉高亢，仿佛带著血腥味的唱喏，在山谷间久久迴荡。
    青莲剑宗的李慕白和他的一眾师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拿一派掌门的脑袋来贺寿？
    这是贺寿？
    这是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问你今天的寿宴办得开不开心！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慕白再看向那辆奢华的车輦，看向那个一脸懒散，仿佛刚睡醒的男人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咯咯声，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他想逃，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连催动飞剑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龙飞扬终於捨得从车帘后探出头，他瞥了一眼嚇得快要尿出来的李慕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李回，走了。”
    “別耽误了饭点。”
    “是，龙爷！”
    李回恭敬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盖上礼盒，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催动座下妖狼，紧跟在车輦之后。
    三百黑风寨悍匪组成的队伍，带著冲天的煞气，从李慕白等人身边呼啸而过。
    直到那支诡异的队伍消失在山道的尽头，李慕白才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整个人瘫软在飞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师……师兄，我们……”一个年轻弟子颤抖著问。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李慕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今天，我们没出过宗门。”
    ……
    车队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崑崙中圈的腹地，周围的景致便越是恢弘。
    一座通体由青黑色巨岩雕琢而成的雄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座城，仿佛是直接从一整座山脉中开凿出来的，城墙高耸入云，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跡和玄奥的阵法符文，散发著一股洪荒、古老的气息。
    这便是姜家古城。
    一个在崑崙中圈，代表著禁忌与死亡的名字。
    然而今天，这座常年笼罩在血雾传说中的古城，却一反常態。
    城门大开，张灯结彩，无数道剑光、宝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落在城门前宽阔的广场上。
    姜家老祖三百岁寿诞，广邀中圈各大宗门前来观礼。
    这对於整个崑崙中圈来说，都是一件百年难遇的盛事。
    能收到姜家请柬的，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当龙飞扬那辆由雪云豹拉著，后面却跟著一群土匪的诡异车队抵达城门时，理所当然地被拦了下来。
    “站住！”
    两名身穿黑色甲冑，修为已达筑基后期的姜家护卫，手持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他们的眼神，带著审视和高傲，扫过这支不伦不类的队伍。
    “姜家寿宴，閒人免入。”
    “出示名帖。”
    其中一名护卫冷冷地开口。
    李回催动妖狼上前，从怀里捧出那个紫檀木礼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军爷，我们是来给姜家老祖贺寿的。”
    他说著，就要打开盒子。
    “不用了。”龙飞扬懒洋洋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把贺礼收好，別熏著人家。”
    李回连忙把盒子盖好。
    那护卫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龙飞扬身上，当察觉到他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时，眼中的高傲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凡人？”
    “一个凡人，也敢来我姜家古城？”
    另一个护卫的目光，则落在了月蚀扛著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这是什么？要饭的要到我姜家门口了？”
    月蚀一听这话，当场就要炸毛。
    龙飞扬却掀开车帘，衝著那两个护卫笑了笑。
    “我们是黑风寨的。”
    “来给姜家送份大礼，顺便……討口饭吃。”
    黑风寨？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眼中的鄙夷更浓了。
    中圈外围的一群不入流的土匪而已。
    “没有名帖，一律不准入內！”护卫长戟一顿，声色俱厉，“赶紧滚！別在这里碍眼！”
    龙飞扬嘆了口气。
    “唉，这年头，送礼都这么难。”
    他从车里慢悠悠地走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这样吧，你们去通报一声。”
    “就说，故人之子，龙飞扬，前来拜寿。”
    “让姜无道出来见我。”
    姜无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那两个护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不是鄙夷，而是一种看白痴、看死人的眼神。
    姜无道，那是他们姜家当代家主的名字！
    一个凡人，一个土匪头子，竟敢直呼他们家主的名讳，还让家主亲自出来迎接？
    “放肆！”
    “拿下！”
    两名护卫勃然大怒，手中的长戟带著凌厉的劲风，便朝著龙飞扬刺了过来。
    然而，长戟在距离龙飞扬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寸进。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那里。
    龙飞扬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抬头望著那高大的城门，有些感慨。
    “这门修得还行，挺气派。”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城门內走了出来。
    “何事喧譁！”
    “执事大人！”两名护卫看到来人，连忙收回长戟，恭敬行礼。
    那被称为执事的中年男人，有著金丹初期的修为，一脸的倨傲。他扫了一眼龙飞扬一行人，最后目光定格在李回手里的礼盒上。
    “贺礼？”
    “是，是。”李回连忙点头。
    “既然是来贺寿的，就是客。”执事挥了挥手，语气中带著施捨般的意味，“虽然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但老祖寿诞，不见血。给他们安排个位置，別丟我姜家的脸。”
    “是！”
    执事说完，便转身离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两名护卫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遵命。
    其中一人领著他们，穿过巨大的城门，来到了一处喧闹无比的露天广场。
    广场上摆了不下千张桌席，宾客云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护卫领著他们，一直走，一直走，绕过了那些谈笑风生的各大宗门长老，绕过了那些仙气飘飘的圣女天骄，最后，在最靠近城门口，风沙最大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只摆著一张孤零零的桌子。
    桌上的灵果看起来蔫不拉几，酒水也只是最普通的凡酒。
    “你们，就坐这吧。”
    护卫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脸上满是厌恶。
    李回和一眾黑风寨的土匪，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哪是待客之道，这分明是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发。
    “嘿，这地方视野不错啊。”
    龙飞扬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坐了下来，隨手抓起一个蔫了吧唧的灵果，擦都没擦就往嘴里塞。
    “味道还行，就是水少了点。”
    月蚀也有样学样，抓起两个果子，一个递给叶知秋，一个自己啃了起来，还顺手抄起酒壶闻了闻。
    “呸！这什么破酒，跟马尿似的！”
    她一脸嫌弃地把酒壶扔回桌上。
    他们这番粗鲁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几桌宾客的注意。
    那些都是些二三流宗门的弟子，虽然也被安排在靠外的位置，但跟龙飞扬他们这“独一桌”比起来，优越感瞬间就上来了。
    “快看，哪来的土包子，吃东西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那个蛇皮袋里装的是什么？不会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吧？”
    一个穿著青莲剑宗服饰的弟子，认出了李回，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这不是黑风寨那伙土匪吗？他们怎么也来了？”
    “一群打家劫舍的货色，也配上姜家的席面？真是走了狗屎运。”
    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来。
    一个看起来是头头的白衣青年，摇著摺扇，目光轻佻地扫过叶知秋和月蚀，最后落在龙飞“扬身上，嗤笑一声。
    “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啊。”
    “不知是哪个山头的？”
    龙飞扬嘴里嚼著果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黑风山，职业的。”
    “噗！”
    那白衣青年身后的几个弟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职业土匪？哈哈哈，有意思。”白衣青年笑得愈发轻蔑，“带著两位仙子一般的女伴，干这种没前途的营生，不觉得委屈了人家吗？”
    “不如，来我青莲剑宗，我保你做个外门执事，也比当土匪强。”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捨。
    龙飞扬终於咽下了嘴里的东西，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那个白衣青年。
    “你们宗门，管饭吗？”
    白衣青年一愣。
    “伙食怎么样？有五险一金吗？”
    周围的鬨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这小子是个傻子吧！”
    “跟他废什么话，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白衣青年也觉得自降身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白衣青年正准备端起酒杯的手，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那只由上好青玉製成的酒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著，咔嚓一声，整个酒杯，在他手中，碎成了齏粉。
    白衣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鬨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那个“傻子”，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眾人心底升起。
    “吵死了。”
    龙飞桑拿起一个新果子，嘆了口气。
    “总有人喜欢在饭点的时候，像苍蝇一样嗡嗡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桌人的耳朵里。
    负责这片区域的姜家执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早就看这几个要饭的不顺眼了。
    现在，还敢在这里闹事？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龙飞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杀机。
    “来人！”
    “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