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宋鶯儿与我不一样,不管身前还是背后,她都有强大的倚仗。
她身后不但有卫国,楚国,甚至还有虢国呢。
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姐姐就是虢国夫人。有这样强大的背景,她只要没捅破天,没把公子萧鐸杀了,就做定了萧家的主母。
即便因了这夜的刺杀,会被猜忌几日,那也没什么要紧的,旦要回了郢都,到了她姑母楚太后跟前,轻易就能翻了身。
说到底,事情是採薇做的,並不是宋鶯儿做出来的,那就有救。
可宋鶯儿还是嘆,喃喃嘆气,喃喃道了一句,“唉,你哪里懂。”
这一夜几乎要把她这辈子的嘆都给嘆完了,她在朝歌的那些年,可也遇见过这么多劈头盖脸的糟心事么?
我想,大抵是没有的。
主僕二人知道我在內室,但並没有怎么避讳。
尤其在蒹葭眼里,我大抵再翻不了身,也再扑腾不出什么浪花来,因此不必去管。
但蒹葭终归是个合格的婢子,她轻声哄劝著自己的主人,“奴有许多不懂的,但奴终归知道一点儿,但求公主不要多想。不管怎样,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事情都是採薇乾的,公主只是『御下不严』,到底不是公主指使,与公主没有太大关係。公子若还需要卫国,那就必定会娶公主,因此说白了,採薇的事再大,也都是小事。”
蒹葭虽素来咋呼,倒是个有脑子的人,难怪一直都是她在宋鶯儿身边近身侍奉,采青木桃与採薇都去了江陵的那段日子,也都是蒹葭陪在宋鶯儿身边。
然蒹葭就清白,就是个好的吗?
十月初推我下船的两个人,可就是採薇与蒹葭两人了。
我不说,是因了无人为我做主,说了也没什么用,但別以为我就忘了。
我稷昭昭,最记仇了。
外室烛光摇曳,將那主僕二人的影子大大地打在木纱门上,宋鶯儿在懨懨的嘆气之后到底点了点头。
蒹葭宽慰她道,“以后都有奴在,公主万万宽心。”
宽慰完了,又说起了旁的,“只是,公主,奴要多一句嘴。”
宋鶯儿懨懨的,“你说吧。”
蒹葭便道,“勾结申公子,私通万岁殿,原本都是谁的罪?怎么突然就都到了採薇头上..........”
说著话,声音就愈发低了下去,“採薇当真可怜,她死的时候,眼神都涣散了,还一直痴痴望著朝歌的方向..........说到底,都怪稷姑娘,要不是她...........採薇好好的,怎会突然就死了呢?”
又在宋鶯儿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公主,咱们可別.........记错了人。”
活见鬼了,最后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宋鶯儿当局者迷,反倒是蒹葭比宋鶯儿还要先想到了这一点。
木纱门上卫公主的影子一动不动,良久过去都定定地没有说话。
这真是活见鬼了。
宋鶯儿先前还许诺回郢都后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会待我好,如今听了这番挑拨的话,必定多想,也非得心生芥蒂不可。
我以后在郢都,可还有一点儿好日子过?
简直不敢想。
內外两室都静默著,这时候有人叩门,“蒹葭姑娘。”
乍然被叫了名字,蒹葭惊疑不定地转过头去,“干什么?”
外头的將军推门进来,带进来十一月呼啸的风雪,“请蒹葭姑娘出来,跟本將军走一趟吧。”
蒹葭骇然一凛,適才还在吹风点火,此刻的气焰顿时就似被泼了一盆的凉水,这便抓著宋鶯儿的袍袖不敢鬆手,哀哀哭著求救,“公主!救救奴,奴不要去..........”
宋鶯儿便问,“万將军,这又是要干什么。”
被叫做万將军的人便道,“末將是奉了公子的命,连夜盘查卫人,公主既醒了,就请蒹葭姑娘跟末將走吧。”
蒹葭不肯,因而躲在宋鶯儿身后,惊惧叫道,“不要!公主,公主!奴不要去!”
可宋鶯儿是夜早有些萎靡不振,也就没有心力去护一护、拦一拦了。
蒹葭不肯,姓万的將军这便招呼人进门,进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地拉起蒹葭的手臂,强行带她起来。
蒹葭大声尖叫,“这件事与奴没有关係!奴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奴去!”
宋鶯儿悵悵的,抚著心口几乎要昏绝过去,“表哥这是要...........逼我死啊。”
姓万的將军躬身道,“是盘查所有卫人,公主不必多想。”
蒹葭拼力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公主,你说句话,奴不想跟他们走..........公主..........卫人已经没了一个採薇,不能再没有了蒹葭,公主............”
宋鶯儿木然嘆道,“去吧,不查清楚,以后,卫人怎么在楚国立足呢?”
蒹葭惊惶失色,哭道,“公主!採薇的事,奴什么都不知道,公主救救奴,他们定要对奴上刑,要严刑逼供,公主救救奴..........”
姓万的將军便道,“蒹葭姑娘不要再喊了,惊扰了里头的人,对姑娘也不是好事。”
宋鶯儿再没有说什么,蒹葭也就被捂了嘴连夜带走盘查了。
捂了嘴巴的人,可还能鼓唇摇舌?
只是吵嚷得我头痛欲裂。
姓万的將军带著人一走,紧接著就是廊下的关长风说话了,“不早了,天亮就起程回郢都了,公主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他也要关门送客了。
我看见宋鶯儿撑著,扶著,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在那怔怔地立著,婀娜的身影打在这道木纱门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不久推开了木纱门,惨然望著我笑,“如今,你满意了吗?”
外室虽清理完了,但血腥味还在,一开门就呼的一下灌了进来。
是啊。
我忍著头痛望她,“你的人要杀我,杀了我,你满意。没杀成,我也满意。”
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我被锁在这里,除了护身,又干了什么。
立在门口的人鬱郁地望我,“来的时候我欢他爱,可你砸伤了他,他没有一句责怪。”
好像与我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说我的,她说她的。
“我欢他爱”这四个字分开的时候轻易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组在一起,一同出现,就有些晦涩难懂了。
是我久臥病榻,神思恍惚,好一会儿才琢磨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是,她来的时候罕见的衣衫不整,早猜到她与公子萧鐸在刺杀前必定有一场欢好。
可当宋鶯儿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也不知何故,总有些不是滋味。
宋鶯儿缓缓转身往外去了,她问起关长风,“关將军,采青与木桃,可问出来什么?”
被问的人回道,“末將不知,但正在查。”
宋鶯儿又问,“採薇的尸骨如今在哪儿呢?”
被问的人回道,“既是细作,大抵料理掉了。”
宋鶯儿痴痴地笑嘆,“她是不是细作,我虽不知,但也许你是知道的。採薇侍奉我一心一意,看在她尽心侍奉的份上,就把她的尸身送回卫国吧。”
她说得合情合理,她也必以为关长风会应吧,至少在从前,旁人都敬她是日后的萧家主母,什么事不依著她。
譬如裴少府,原本是多么慎始敬终的人,就是因了她是萧家主母的缘故,轻信了她的话,擅离职守,被打了个半死,至今都没有再见过他。
关长风若果真应了,再被一口咬定他与採薇一伙,连关长风也要被一起拉下马了。
毕竟若非同伙,就不会千里迢迢地把一个细作的尸首送回朝歌。
好在关长风不是傻子,他顿了片刻,到底婉拒了,“公主恕罪,既是细作,还是得过问公子的意思,末將不敢擅作主张。”
我的心缓缓鬆缓了下来,我就说我的朋友们个个儿都是个人物。
见宋鶯儿兀自惙惙然立在原地,关长风便又催促,“公主,请吧。”
宋鶯儿是鬱郁走的,走前再没有说什么。
我看了大半夜的戏,到最后演戏的人走了,不知什么缘故,我心里却茫茫然,有些空荡荡的。
若说刺杀这夜过后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廊下看守的人愈发多了吧。
人影幢幢的,把此地围得密不透风。
我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
雪还在下,借著风灯温黄的光,能看见鹅毛大雪映在木窗上的影子。
江陵的高宅復归於寧静,这漫长的一夜就要过去了,缠绵病榻久了,头昏脑涨,十分沉重,可我却睁著一双酸涩的眼睛再也睡不著了。
是夜这间內室来来往往有那么多的人,最终没有一个当事者是完好无损地走的。
才到平明,外头就响起了车马躁动的声响。
出来这么久,也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要走了。
走了好啊。
我虽极不喜欢郢都那个鬼地方,但郢都有我必须要见的人。
那里有宜鳩,还有谢先生,不管心里有多牴触,又多么不想回,但那都是稷昭昭必须要去的地方。
我还盼著楚国祸起萧墙,盼著一场鱼死网破的廝杀。
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六日,楚国江陵,大雪三日不绝。
高门外是整装待发的人马,把三辆马车围在中央,素白的大雪中乌泱泱一片,一眼望去不见个尽头。
我想,最前头的定是公子萧鐸的马车,中间的定是宋鶯儿的,最后面那个小的,便是本囚徒的了。
膝骨还没有好,腕间也还依旧上著锁链,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掩紧氅帽,裹著大氅被人带上马车。
辕座的人推开车门。
一进车舆就看见了公子萧鐸。
额上缠著一道白帛。
端坐车中。
掀眸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