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
“老地方”酒吧。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灯箱,白天不亮,晚上勉强能看清字:老地方清吧。
其实就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酒馆。
来的都是附近工地上的民工,还有几个无所事事的閒汉。
下午四点多,酒吧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
角落的位置,独自坐著一道女子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髮隨便扎著,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暗黄,眼角的皱纹很深。
看起来像四十岁。
这女人,正是林薇。
她面前摆著个玻璃杯,里面是店里最便宜的酒,十块钱一杯,酒精兑水的那种。
林薇一口一口喝著。
眼睛盯著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重播一场婚礼。
红毯,鲜花,水晶灯。
到场的都是政界和商界的大人物,个个衣著光鲜,场面十分隆重。
镜头扫过一张张笑脸。
顾明德,顾怀山,顾怀岳,顾怀远……
每个人都穿著盛装,每个人都开心的笑著。
镜头拉近。
顾枫出现了。
他穿著白色西装,繫著红色领结,站在红毯尽头。
那么帅,那么耀眼!
他看向入口,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镜头切换。
苏婷走了进来。
婚纱洁白,拖尾很长,两个小花童跟在后面。
她那么美,那么优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镜头特写。
两人交换戒指。
顾枫轻轻捧起苏婷的脸,吻了下去。
苏婷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烁,刺眼得很!
林薇盯著那颗钻戒,眼睛一眨不眨。
酒杯握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笑声,掌声。
酒吧里很安静。
只有劣质音箱传出来的杂音。
林薇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进酒杯里。
一滴,两滴,三滴……
她低头看著那杯酒。
眼泪混著劣质酒精,泛起小小的涟漪。
然后林薇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她咳了起来。
咳完,林薇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
电视里还在播。
顾枫和苏婷给长辈敬茶。
顾明德笑著接过茶,眼眶红了。
顾怀远和林晚秋坐著,接过茶,林晚秋又哭了。
然后是秦军。
他接过茶,拍了拍顾枫的肩膀。
最后是叶建国和刘爱玲。
叶建国穿著西装,有点不自在,但笑得特別开心。刘爱玲拉著苏婷的手,说了好多话。
全场都在笑。
林薇抬起头,看著他们的笑容,眼睛慢慢模糊了。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高中时的画面。
叶枫,那时候还叫叶枫。
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骑著破旧的自行车,每天放学都载著她一路回家。
他会给她带早餐,包子还是热乎的。
会帮她占座位,图书馆最好的位置。
会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钱,给她买生日礼物,一个很便宜的项炼,但他说,以后有钱了,给她换大的。
她那时候觉得他傻。
傻得可爱。
但也傻得让她烦。
她想要更贵的礼物,更好的生活。
所以后来张浩出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
张浩有钱,有车,有她想要的一切。
叶枫算什么?
穷学生一个。
可她忘了,叶枫看她的眼神,是张浩从来没有的。
张浩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玩腻了,就扔了。
而叶枫……
叶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
林薇又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姑娘,还喝不喝?”
老板娘走过来,不耐烦地看著她。
林薇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
“再来一瓶。”
老板娘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身去拿了。
再后来,他成了顾枫。
顾家的嫡孙,身家千亿。
而她……
林薇低头,看著自己这双手。
粗糙,乾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她看著自己这身衣服,洗得发白的外套,起球的毛衣,裂了口子的鞋子。
林薇又想起那个流產的夜晚,想起医院惨白的灯光,想起医生那句“很难再孕”。
那时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没人来看她,更没人管她。
出院后,林薇无处可去。
王家完了,柳如烟死了,她妈张彩凤和她断绝了关係。
林薇只能租城中村的房子,一百五一个月,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
白天在超市打零工,一小时十五块,晚上回来,就著最便宜的酒一口口往下灌。
林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酒洒了大半,溅在桌面上,沾湿了衣襟。
她全然不顾。
端起杯子,仰头又是一大口。
电视里,婚礼还在继续。
花瓣雨洒下来,红的粉的白的,纷纷扬扬。
顾枫搂著苏婷的腰,在她耳边说著什么。
苏婷笑了,笑得很甜。
然后两人再次拥吻。
全场欢呼。
林薇盯著那个画面。
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叶枫……”林薇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真的成了別人的新郎了……”
她想起他的眼神。
那个曾经看著她时,充满温柔和期待的眼神。
现在,那眼神给了另一个人。
永远地,给了另一个人。
林薇又喝了口酒。
酒没了。
她晃了晃杯子,空的。
她抬手,想叫老板再来一杯。
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
喝再多也没用。
她伏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电视里传来司仪的声音:“祝新郎新娘,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然后是震天的欢呼。
林薇埋著头,一动不动。
外面,天渐渐暗了。
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有人下班回来了。
酒吧老板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
“姑娘,別喝了,早点回去歇著吧。”
林薇没动。
老板摇摇头,转身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林薇抬起头,擦了擦脸。
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著电视。
婚礼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gg。
林薇愣愣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转身往外走。
脚步虚浮踉蹌,只能扶著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电视。
gg还在播。
林薇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夜色。
外面很冷。
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林薇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
背影佝僂,步履蹣跚。
像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