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神机妙算李教授
“李处长,不,李教授,咱们又见面了——”
刚刚从北大回来的李子文,神色清冷的看著,堵在巷子门口的汽车。
至於车子里面的魏风楼,实在没什么好感,便面无表情开口问道,“魏长官,今日前来又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见得李子文这副死样子,魏风楼也並没有恼怒,只是咧嘴一笑——“我家司令,邀请李教授去天台山一敘!”
冯焕章找自己?
听魏风楼说完,李子文思量了片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结。
如今段祺瑞已经宣告就任,张雨亭也携数万奉军挥师入京。
在联合排挤之下,冯焕章避居京西的消息,早就在北平各大报纸上登了出来。
而现在让自己上天台山,十有八九和此事有关。
魏风楼都已经堵到了家门口,李子文清楚,今个儿这趟看来,去也忒去,不去也忒去了。
“既然冯司令有请,————李某自然不便推辞————只是需先收拾片刻————”
魏风楼笑容一滯,慢条斯理地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
“李教授,我家司令这次,可是诚意十足————不要让魏某等的太久————”
李子文抬头看了一眼魏风楼,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淡漠的转身,疾步向院子里走去——
等到李子文的背影逐渐消失。
汽车后面传来一阵不满的声音,“排长,你看这小子什么態度————按照我说,直接带走就行了——还有这么多废话!”
“啪!”
就是一巴掌打在了一旁副官身上,“娘的,你懂什么!”隨著菸蒂扔出车外,魏风楼瞥了一眼空洞洞的门房,“忘了司令怎么说的——別搞什么大动静————如今这个时候,张雨亭,段祺瑞可都盯著————还是少生点事端的好——”
刘家院子“李先生————”
还没有进屋,只见周贵几人已经围了上来,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冯焕章派人过来——怕是不安好心————”
只见一直跟著自己的陈鹏飞,浮现狠厉之色,“如果李先生不愿去的话,我们兄弟把外面的人给办了————神不知鬼不觉——
,也算是替少帅出一口气!”
几人声音低沉,手里已经不自觉的按在腰间,语气中的杀意,却让人不寒而慄。
“陈兄弟——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李子文说著连忙止住了陈鹏飞,真怕眼前这帮傢伙,真的杀出去,把冯焕章的人给解决了——
这乐子可就大了。
老冯可不是一个心眼大度的人——
到时候面对几万国民军,如果想要活命,自己除了跑路之外,也没別的办法毕竟,別管怎样,这傢伙连徐树錚他都敢杀啊!更何况自己一个小小的大学教授!
“想要对我不利————有了上次的教训,国民军怕是会直接悄无声息直接私下绑走————便不会派车过来,——”
李子文扫过院中几人,压低声音,“冯焕章此时寻我,必有所求————並一定全是祸事——陈兄弟,麻烦你隨我去一趟,其余人留在家中,照看一切如常。”
李子文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若我明日正午未归,也没有什么口信传回的话,那便去大使馆寻麦克穆雷公使————,只是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周贵几人张了张嘴后,终是重重点头——
片刻后,魏风楼见李子文从门里出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重新点燃的烟儿,推开车门,目光在后面陈鹏飞身上停留了片刻后,眼神一眯,继而笑著说道——
“李教授,请吧。”
没有废话,李子文和陈鹏飞上车之后,一脚油门,车子飞快驶离胡同,向城外开去。
车厢內一阵死寂,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而李子文靠著座椅,闭目养神————
魏风楼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次,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沉默里,车出西直门————不知道过了多久,汽车摇摇晃晃的拐入一条僻静山道————
“司令在里边等您。”
半个小时后,汽车终於停在了一处山脚之下。
被顛簸的有些发晕的李子文,强撑著身子从汽车里出来,不远有处不大不小的院子。
顺著看去,只见庭院內一名穿著普通棉军服、带著些许补丁,身材敦厚的汉子正在扫著院子。
闻声转过身来,不是別人,正是避居与此地的冯焕章。
只是和上次在南苑见面时相比,现在的冯焕章面露疲惫,眼袋深重,但目光投来,一股子杀伐气还是扑面而来。
“李老弟,今个儿劳你跑这一趟了。”
冯焕章开口,声音洪亮,一副好似与李子文颇为亲近模样。
“冯司令相召,敢不从命。”
听了这话,冯焕章盯著李子文看了几秒,不管是真话假话,脸上咧开看似憨厚的笑容——,“屋里说话,外头冷。”
进了房间,里面陈设简陋,一炕,一桌,几把椅子,炕边小火炉上坐著水壶————
环顾扫了一圈,就连李子文也不得承认!
民国这些军阀里面,喜欢抽大烟的,爱娶姨太太的,贪財敛钱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但若是论生活俭朴,这冯焕章绝对能算得上一號人物!
“茶没有好茶,將就喝口热的。”等李子文坐下,冯焕章亲自提起壶,抓起一把茶叶,倒了两碗茶水。
李子文拿起茶碗,轻抿了一口——
呸!只是微微入口——脸色一变,一股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老冯没骗自己!
茶,还真不是什么好茶。
当初通电全国,避入天台山之时,冯焕章虽然说的冠冕堂皇——“”什么即可使新猷之展布,枝节不至横生,更可求谅於中原,使大局易於收拾————”
如今见了李子文,也没有藏著掖著,开门见山的说道,“这回请段祺瑞到北平执政,本来希望他有一番新的觉悟,能把国家的大疮和虱子割尽除绝,使人民少受些弊害————可谁知他娘的,这傢伙上台不久,旧有的虱子未除,反饲加了臭虫,不但大疮未割,反倒加了疥疮————”
冯焕章冷哼一声,將手里的茶碗一拍,满脸义愤,“——现在倒好,这才几天——官僚买办、二花脸、三花脸等等都来了,成天抢官、抢权、分赃打吵,闹得昏天黑地。————”
行了!
“所以,司令就跑到这天台山来了!”
见得李子文突然问道,冯焕章嘿然一笑,没有丝毫的尷尬说道,“李老弟————直说吧。眼下这局面,你也清楚。段芝泉上了台,张雨亭的兵进了京,我老冯倒成了碍眼的人,没办法,我也只好躲到这山上来图个清净。”
紧接著话锋一转,“可有人不想让我清净。张家父子,现在胃口大得很————
有了东北还不算,现在把主意打到了北平,直隶————”
“再这样下去,老子的国民军那点兵——都保不住了——所以,这次请李老弟过来,出个主意————”
见得冯焕章终於吐露出来目的,果真和自己猜想的一样!
“李老弟,你放心!冯某人也不是小气之人,只要给国民军指条明路————日后你老弟的事,就是俺国民军的事————”
虽然对於冯焕章的保证,嗤之以鼻!
但踌躇了片刻,毕竟在冯焕章的地盘,李子文轻轻的摩挲著一旁的茶碗,缓缓说道,“现在段张二人联手,看似打压分割国民军!——但这皖系终究已经大势已去,手中无兵————段合肥若甘心做个傀儡也就罢了,可这位也不是安心的主儿————始终想著东山再起————”
“——段芝泉借势上位,根基未稳,不得不以张雨亭为倚仗。————但临时政府与张雨亭之间的矛盾也早已经埋下——”
冯焕章坐在一旁,並没有打断,但是眼神逐渐的亮起。
“打压司令是预料之中,但说真的除掉国民军,留下张雨亭一家独大,对於段芝泉並没有任何的好处——”
“尤其是张雨亭专车入关以来,奉系李景林带了一万多人在北平进驻城內外各重要据点,而且郭松龄带了一团精兵,占据了城北黄寺,控制安定、德胜西门及平绥线——————如此举动.,咄咄逼人————
咱们段执政,晚上怕是也是睡不著觉啊!”
李子文的调侃,让冯焕章心头恍然,不由的拍手笑道,“李老弟说在理————
这样看来,张雨亭和段芝泉早晚也要斗上一场?”
“对!也不对?”
“李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冯焕章被李子文说的有些迷糊。
“不对,现在张雨亭东北军兵强马壮,更携直奉大战胜势,不仅出关占据华北,更欲要吞併长江数省————段祺瑞手无寸兵的拿什么去和张雨亭去斗————
话音落地,冯焕章也是思忖点头,毕竟奉系独大是不爭的事实。
“那对,又是什么意思!”
“这段芝泉號称北洋三杰,前清开始跟隨袁世凯练兵,资歷深厚,如今再次执政,怎么可能情愿任人摆布——就算机会渺茫,这段芝泉也会想办法爭一爭————
而这就是司令的机会————”
“嗯!此话怎讲?”
冯焕章皱眉,猛的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满脸疑惑的问道。
“这说起来,隱居天台山,却是一步以退为进的好棋————”
“额?”
似乎是看出了冯焕章的疑问,李子文接著说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日段祺瑞就会派人上天台山拜访司令————”
“哦?他会派人来求我?”冯焕章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不是求,是请。”李子文开口纠正,“司令通电下野,避居此山,看似退让,实则將了段祺瑞一军。没了您这支国民军,他拿什么制衡张雨亭虎狼之师?难道真靠他那些空头的“执政令”?”
李子文微微一顿,越发篤定的说道,“所以,他必来。而且,来的人分量不会轻,条件也不会太差。因为他比司令,还不希望国民军散伙————”
听著李子文条条是道的分析,冯焕章则摸著下巴,脸上愁容淡去了不少。
“李老弟,照你这么说,老子这步棋,还走对了?”
“以退为进,静观其变。司令这一步,至少抢回了三分主动。”李子文点头,“接下来,就要看段合肥开出什么条件了————”
“京畿之地定然是不可能——————”李子文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半晌才幽幽说道,“大概率的话是西北边防督办、甘肃军务督办这类名头————”
“滚他娘的,谁不知道西北苦寒,地瘠民贫的,这不是把老子发配边陲————”
这边话没说完,冯焕章就不满的直接打断道。
当初提著脑袋搞政变,如今成功了,却要让出直隶,京畿之地,怎能心甘!
“此言差矣,虽然看似发配边陲,实则是给了司令一块远离各方势力爭夺,又能名正言顺养兵蓄力的地盘。司令不妨————半推半就。”
“半推半就?”冯焕章眯起眼。
“对。一来摆出勉为其难的架势,便可藉此机会,与段祺瑞大谈条件,又让张雨亭觉得您已远离中枢,威胁大减,不值得即刻大动干戈,將精力转到南下————”
“而司令经营西北,整飭军纪,劝课农桑————同时结好苏e。”
“苏e!”冯焕章身躯微微一震,没想到李子文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北方这个庞然大物身上。
“不错。”李子文神色平静,“张雨亭背后有日本身影,司令若想长久与之周旋,不可不寻外援。苏e新立,急於在东方寻找支点,对抗日本扩张。
而几个月之前,南方的国民一大,两党合作背后——便有苏e的影子。
“司令只要能在西北树起大旗,表现出革新气象与反帝姿態,想那时,藉助接壤之优势,军火、支援,皆大有可为”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子文的话,好似直接一颗手榴弹,直接將冯焕章的脑子炸的的晕懵懵的。
简单的几句话,不仅解开了眼前的困局,而且还画了一张更大饼。
什么军阀间勾心斗角。
这才是真正的地缘战略与国际纵横“李老弟————”良久,冯焕章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向李子文时,眼神已截然不同,“你这眼光,看得可真够远的。俺老冯今天,算是又开了回眼。”
心中之事已经解决了大半,冯焕章搓了搓手,脸上也多了些沉著和决断,“好!就依李老弟之言,老子就在这天台山,好好休养”几日,等著段合肥的帖子!至於西北————他若真给,老子就去!就当是替国家守边疆了!”
这边话音未落,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风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令!山下来人报,北平城里段执政府上派人来了,说是————送来亲笔信函,並备了些许薄礼,慰问司令————。”
冯焕章与李子文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
冯焕章眼中看著一脸淡然的李子文,心中纳罕和讚嘆,这小子还真的神了——
遮掩不住脸上惊喜,“说来就来!段芝泉啊段芝泉,你倒是比老子还急!”
“李老弟,你且在后屋稍坐,喝口茶————待老冯先去会会————看这位的段执政,准备啥条件”!”
“司令自便。”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带补丁的旧军装,努力装出一脸疲惫,这才大步走出房门。
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鬱郁不得志、被迫隱居的冯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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