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小子是个人才
”若真的如各位所说,竟然发生这等误会!”
已经猜到前因后果的冯焕章,连忙拍案而起,装出一副公事公办,並无半分偏袒的架势。
“那便劳烦冯司令————”
见得冯焕章已然表態,在座眾人也不敢步步紧逼,毕竟有枪才是草头王,躬身行礼,也算是递了个台阶。
“各位先回,今日我冯焕章必然彻查,到时给各位一个交代。”
隨著安抚好熊希龄几人之后,冯焕章离开客厅,面露烦躁的喊过身旁的卫官,“去,去把魏排长给老子喊过来!”
而另外一边“既然你没有贪污剋扣,你跑到使馆区干什么————”
魏风楼被反驳的一时间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才终於蹦出来一句问道。
“干什么?长官是否也管的太宽了些!”被无缘无故的绑到这里,心中自然有些怒气,李子文轻微的回懟一句后,还是开口说道,“我与美利坚公使麦克穆雷先生关係不错,特意邀我去公使馆住几天————”
“魏排长!司令让你过去一趟。”
“司令!”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听见冯焕章找自己,自然不敢耽误,魏风楼起身狠狠地瞥了一眼,带著几分狠厉的对身后几人说道。
“给我看好了!————今个儿要是拿不出钱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放出去!”
三五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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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小跑的魏风楼,很快就到了冯焕章的跟前,脸上带著几分諂笑,开口说道,“司令,您找我?”
“他娘的,你把谁给我绑回来了!”
“曹錕的收支处处长啊!”没有任何的犹豫,魏风楼爽快的答道,“司令,刚才已经给您稟告过了吗!”
“——他叫什么名字?”
和自己说了?冯焕章一想,真有这么一回事,只好將憋在心里的火气,重新压了下去!
“好像叫李子文?”
“你还真把他给绑来了!”冯焕章忍不住开口骂道,带著几分怒气喝问道,“从哪里抓来的!”
“怕他跑了,手下的兄弟们在商务馆蹲著,就把人给带过来——”
“真他娘的蠢货!”冯焕章气的一脚踹了过去,恨其不爭的说道,“你要说绑就绑了,找个时候悄悄办了不行,非得在商务馆,光天化日之下————现在,人家要人都要到我头上来了!”
“额!他——不就是一个收支处的处长嘛!——如今曹錕都倒台了——更何况前段时间孙將军把曹时杰都扣押————不也没事吗!”
平白无故挨了一脚的魏风楼,心中还带著几分委屈。
“娘的,谁知道这小子怎么这么怪,不仅和洋人关係不错,而且连熊希龄都跑过来求情————”
冯焕章心中也是纳闷,若真是一个小小的收支处处长,別说绑了,就是直接毙了到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牵扯到了美德公使馆,这事就不一样了!
为了一个小小的李子文,与列强交恶,毫无疑问这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去,把人先给我带来——”
说著冯焕章转身安排道,等回头见了这个李子文的面,如果真的如熊希龄所言。
定然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不如直接放了,也算卖给这些人一个面子。
“司令,今个儿的晚报!”
回到屋里,屁股还没有坐下,卫官便把今天的报纸送了过来。
冯焕章年幼家贫,没读过几年的私塾,但是从军之后,却多爱读书看报,甚至还偶尔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国民军虽北平政变,推翻曹錕,然其虽有革命之外衣————无故逮捕进步人士——燕京大学教授,《大国崛起》作者李子文————实为言论之禁錮————”
啪!
刚刚送来的报纸,已经將李子文的事情捅了出来——
“这群王八蛋!”
冯焕章攥著手里的那份《世界晚报》,指节捏得发白,一股火气,直衝脑门。
“革命之外衣”、“言论禁錮”
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司令,人带来了。”
魏风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李子文,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深吸一口气,冯焕章將报纸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脸上换了神色。一双眸子审视对面李子文。
约莫二十岁左右,一身西装衬衫,头髮梳得整齐,不卑不亢,模样长得不错,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气度和胆量————
只不过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冯焕章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自己从哪里见过。
“——咱们见过?”冯焕章背著手在跟前踱了两步,一声疑问打破了房中的沉默。
“当时曹錕任大总统时,我和冯司令在直奉大战前的作战会议见过一面!”李子文语气平和,开口解释道。
“是——是——!”
冯焕章一时恍然大悟,自己怪不得觉得眼熟,果然见过!
只是当初瞧著年轻,职位不高,又是一个生面孔,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
现在瞧见了,脑中往事再次浮现,当时在曹錕的作战会议上,这小子说的话虽然不多,但现在回头看去————
不少还真应验了!
非亲非故的,曹錕能同意参加作战会议,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李彦青那样的草包能比的,是真有两把刷子!
“李————先生。”冯焕章斟酌了一下,心中不由的起了心思,继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子文微微頷首,並没有客气,虽然不知道冯焕章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依旧坦然自若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心的,竟练起了养气功夫,闭嘴不开。
“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冯焕章开门见山,“底下人办事鲁莽,听闻李先生是曹錕总统府的人,一时激於义愤,没有打听清楚————手段过激了些。我也已严厉训斥————。”
“冯司令言重了。”
听著冯焕章说的冠冕堂皇,李子文嗤之以鼻。
但是也相当默契,四十万的赎金之事,仿佛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李先生也是知道,如今北平形势,手下人办事难免急切了一点————”
冯焕章揣著明白装糊涂,打著太极,“不过,李先生与美、德公使相熟————又与熊秉三先生有旧,为何不早言明————这也免了这场误会。”
冯焕章的话让李子文一时恍然,没有想到美利坚和德意志的公使馆都向其施压,似乎熊希龄也参与其中————
这速度之快,倒真是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听闻李先生,年纪轻轻不仅担任燕京大学教授,而且还对世界时局见解颇深,尤其是所著作的《大国崛起》,更是外面推崇备至!”
看著冯焕章的虚情假意,李子文心中也不由的一阵冷笑,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如今还在冯焕章的地头上。
这位倒戈將军,虽然不像奉系张雨亭那鬍子,一言不合,可不管什么道理和脸面,不听话可就真的杀啊。
但李彦青的尸体还没凉透那,万一眼前这位,那根神经搭错————自己真的把小命丟在这里,可不是亏死了。
“冯司令过誉。”李子文眼瞼微微抬起,语气轻缓的说道,“只不过一时拙作————。”
冯焕章也本就未读过什么《大国崛起》,如今也只不过想藉此机会,起一个引子————踌躇了片刻之后,终於拋出心中的问题,“李先生以为,鄙人实行革命,欲要再造共和,————但当下北平————国民会议可有希望?”
什么?你在问我吗?
听的冯焕章发问,原本还打算能早点回去的李子文,终於一个激灵,转过身来,目光凝重!
“————李先生只管说就行,我老冯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等一会儿,直接派车送你回去。”
看著冯焕章混不吝的样子,李子文吸了一口气。
行嘛,你这是不要四十万大洋了——
顿时间厅內安静下来,冯焕章的目光盯在李子文身上,而一旁的魏风楼也手按著枪套,面容不善的向这看来。
是躲不过这一问了——
什么“不是小心眼的人”的人?
自个儿听听也就算了。
先不提曹錕怎么被你弄倒台,就是日后段祺瑞,常凯申的恩怨,甚至手下的十三太保————
这话可千万不能当真!
可如今既然问到了头上,李子文也只好掏些真东西出来,沉思了片刻后,略微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冯司令问的————此事,说来话长,却也简单。”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冯焕章,“不知司令想要的,是场面话”,还是实在话”?”
冯焕章眉毛一挑,咧了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嘿!到了我这里,还讲什么场面话?李老弟但说无妨。”
“如今冯司令主张重开国民会议,口號喊得震天响,听著也的確是个再造共和、收拾山河的好由头————”
李子文目光对视过去,稍微停顿了一下,“孙先生发表的《北上宣言》————核心不也是这个么,召集各界代表,共商国是,结束割据,统一华夏————这主张,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冯焕章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可是,”李子文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峭,“可是依我看,这会议能不能开成?就开成了又能否算数?————都是个未知数!”
“哦?这话怎么讲?”冯焕章追问。
“司令此次政变革命”,推翻曹总统,虽说如今有黄膺白主持政务,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东北张雨亭,早就窥伺中央,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而现在,奉强国民军弱,乃是不爭事实————如此之下,必然要重新推举一资歷深厚,並且能被各方所接受之人,来担任临时执政————”
“不知冯司令是打算推举黎元洪,段祺瑞,还是徐世昌?”
听著李子文的发问,冯焕章眼神不由的闪烁一下,並没有否认,不过眼中惊疑却是遮掩不住。
张雨亭发来的电文,还在自己的桌子上放著,但是眼前这小子就已经猜到內容。
怪不得曹錕抓著不放,这本事比自己身边那些的幕僚参谋不知强了多少倍。
“黎元洪的“法统”已失,且无法控制局面,安抚各方,想必不管冯司令和张雨亭都不会推举此人————”
“至於徐世昌,虽然声望有余,但本就是安福国会推举出来————且此人已寓居津门多年,影响力大不如前,却也不是个好的选择————”
隨著李子文的一顿分析,冯焕章的脸上由惊疑,也逐渐变成了佩服和讚嘆!
“李老弟真是料事如神————我等国民军几日之后,便与张雨亭共同通电全国,请段公出山主政。”
段祺瑞啊!段祺瑞啊!
李子文毫不避讳,喃喃自语,重复低吟了几句后,方又接著说道,“段祺瑞若是被推为临时执政,手中握有政府名分,他若不点头,这国民会议都不一定能张罗起来————”
“而且这位段公的心思————”李子文带著几分讥笑,开口反问道,“素来重实权而轻民意。当年安福国会是何光景——————司令比我清楚。你说他会真心实意支持国民会议么?”
一番分析下来,冯焕章眉头紧锁——不由计较,段祺瑞若真的当这个临时执政,自己的利害得失————
“其二,在关外鬍子,在东南诸侯。”
李子文瞥了一眼冯玉祥之后,“张雨亭虽出身马匪,但素来野心不小————如今山海关没有直系阻拦,奉军精锐入关乃是必然之事————到时手握几十万奉军的张雨亭————会甘心只做个列席会议的“地方代表”?”
见得李子文提起此事,冯焕章的怒火又直接一下子燃烧上来!
这个张雨亭,曾经许诺奉军不入关!
可是这才过去几天,都是他妈的放屁,奉系顺著铁路都已经到了津门。
见得冯焕章神色变幻无常,李子文接著继续,“而如今直系虽败,但吴子玉仍旧可以退守两湖,孙传芳盘踞江浙国民会议能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到头来,都不过是废纸一张罢了!”
冯焕章听得入神,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如今听来,哪怕孙先生北上,这国民会议召开,也是困难重重。
而李子文后面的一句话,好像一把刺刀直接捅进了冯焕章的心窝,一时间泛出冷汗!
“若是段祺瑞和张雨亭私下暗通款曲,——冯司令,你这位政变首功————怕到时,在北平也免不得被二人联合排挤打压————”
张雨亭,段祺瑞!
冯焕章不由的琢磨,越是琢磨,越是心惊!
方才李子文所言,这两人联手,也並非没有可能!
毕竟这次政变之前,二人就有联繫————
“其三,”没等对面反应过来,李子文压低了声音,斟酌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司令麾下这群国民军”诸將心中,究竟是有几个真心实意支持这国民会议”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魏风楼在门口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却被一个眼神止住。
冯焕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盯著李子文,“依你看,我老冯主张的国民会议是不能开了?”
“不是不能开,恐怕是开不了!”
“虽然现在舆论已起,各界期待,尤其是青年学生、报界文人,他们所盼望的国民会议,恐怕与张雨亭等军阀所能接受的————未必是一回事。”李子文终於长嘆一口气,缓缓道,“届时————怕是大失所望,又要无疾而终!”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冯焕章手指不由自主敲著一旁的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由的低声骂道,“他娘的————”
“照你这么说,老冯我就白忙活了!这买卖要赔——”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时辰,“今天天色已晚”,李子文见火候差不多了,適时退了一步,拱手道,“————司令也军务繁忙,若没有其他吩咐————子文先告退”
“李老弟,你这些话,我老冯记下了。”回过神来的冯焕章,朝外喊道,“6
风楼!”
“司令!”魏风楼连忙应声。
“去,安排辆车,挑两个稳当的弟兄,送李先生回去。”冯焕章吩咐道,又看了看李子文,补了一句,“直接送到地方,看著李先生安全进屋。”
“是!”
李子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多谢冯司令。今日误会既已澄清,那就告——
辞。”
“李老弟,今日可是让老冯开了眼界,我看你就是咱的诸葛亮,刘伯温,”
看著李子文隨著魏风楼走出书房,背影消失在门房之后,冯焕章才慢慢踱回书案后,目光落在刚才拍在桌上的那份《世界晚报》上。
“司令,————”
约摸过了七八分钟,魏风楼从外面回来,看著冯焕章,忍不住开口问道,“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怎么办————这才半天,熊希龄就已经上门要人,要是再过两天,怕美利坚,德意志那些公使就要把司令部的电话打爆了————”
“可那四十万————”
“四十万!”冯焕章一个巴掌直接拍过去,“一个写书的————就算有几个钱,能凑够四十万?”
今天已经连著被打几次的魏风楼,终於不再吭声。
“李子文————”冯焕章低声念叨了两句,“这小子,有点儿意思,是个人才。————要想著办法要弄到跟前才行!”
商务馆,隨著一辆军用卡车在门前缓缓停下。
车斗里跳下两个背著枪的士兵拉开车门。李子文弯腰出来,看著卡车逐渐驶入夜色之中。
“子文兄!”
办公室里,一脸焦急的孙子寿,听见外面的鸣笛声,慌忙下楼,等看清来人之后,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抓住李子文的胳膊,上下打量,带著几分后怕,“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没为难你?”
“子寿兄,我没事。”李子文反手扶住有些激动的孙子寿,四处张望一下后,开口说道,“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进屋之后,馆里的伙计连忙端来热茶,几个相熟的编辑也围拢过来,七嘴八——
舌地问候。
“————熊希龄先生怎么去了南苑驻地?”
见得李子文发问,孙子寿这才缓缓解释道,“自从你被人抓走之后,我便联繫京津报刊同行————而后熊秉三先生得知此事,便设法联络社会各界————我等与洪教授,梅畹华————便一同去找了冯焕章!”
“虽然冯焕章说是误会,但你一刻不回来,我等这心却一直悬著。”
李子文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在危难时刻,孙子寿毫不犹豫出手相救,在这乱世,尤为珍贵。
“多谢子寿兄!”李子文发自內心的郑重谢道。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孙子寿摆摆手,想起一事,连忙说道,“现在已经回来,我这便给熊会长几人打电话,报个平安!”
“这电话还是我来打的好!”
说著李子文起身后,又忽然想起,止住了身子问道,“美利坚公使和德意志公使是怎么知道——?”
“这————我这便不知了——”孙子寿沉思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今日我还纳闷————洪教授怎么去的,想来是燕京大学也已经知道了消息——才传到使馆区里————”
听见孙子寿的解释,李子文顿时明白,定然是语棠通知————
“只是恐怕日后,冯焕章哪里难免再有牵扯。”孙子寿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担忧,“这北平城,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今日冯焕章虽然放人————子文兄更需慎之又慎。”
“我明白,这几日北平事情处理妥当之后,我便打算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