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畸变
乳白色的方尖碑静静矗立，其表面流淌的微光，已与艾尔薇拉的灵魂韵律趋於同步。
她闭目凝神，意识沉浸於这座控制中枢新开放的浅层信息库中，无数被时光尘封的数据碎片，如同被惊动的微尘，在权限的光束下缓缓浮起，拼凑出关於这个奇异世界的部分真相。
信息流淌过她的意识，也通过信仰连结，清晰无误地呈现在屏幕上。
壳世界。
这是此地最初、也最贴切的名讳。
它並非自然孕育的完整世界，而是辉光之主从浩瀚界海的內海区域，於一处古老而惨烈的神明战场边缘，寻获的一件特殊战利品。
一个在神战中严重破损、內部结构奇特、但核心规则尚且稳固的世界残骸。
类似这样的破损世界残骸，在广袤的內海，尤其是那些传说中的古战场周围，其实並不算罕见。
它们如同巨兽死后的嶙峋骨骼，漂浮在能量潮汐之中，诉说著过往的惨烈。
但辉光之主看中了这个残骸的特殊性。
它的內部结构，如同一个被复杂掏空的巨大球体，天然形成了无数相互独立、却又通过某种空间脉络隱约相连的腔室。
这些腔室坚固、稳定，且对內海环境中游离的某些特定能量，尤其是高度凝结的纯净能量结晶，即“源晶”，有著天然的吸附与储存特性。
於是，一个计划，在辉光之主手中成型。
他以无上伟力，將这个破损的球体残骸进一步炼化、加固、改造。
將其打造成了一个专门用於储存、提纯、生產源晶的特种资源仓库与培养场。
以这个“壳世界”为核心，利用其特性，將那片古战场区域乃至更广阔范围內散落的、无主的源晶富集矿脉或能量淤积点，通过空间手段牵引、压缩、注入到各个独立的腔室之中。
这便是后来被编號的各个矿洞。
而生活在其中的噬晶族，其来歷则更令人唏嘘。
他们並非辉光之主凭空创造，而是这个壳世界原本的原住民。
在遥远到信息库记录都模糊不清的年代，他们曾是一位名为【多面体】的法则神的虔诚信徒。
法则神。
信息库中提及这个称谓时，带著一种极高的权重標识。
其位格与力量，似乎远在寻常的真神之上。
乃是某种宇宙基础规则或宏大概念的化身与主宰。
然而，即便是如此崇高的存在，依然陨落於那场席捲內海的恐怖神战。
关於【多面体】如何陨落、其神躯与神格最终去向，信息库中並无记载，只有一片被抹除般的空白与沉重。
失去了神明庇护的噬晶族，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一同被困在了那片已成为坟墓的古战场边缘，隨著能量潮汐，漫无目的漂流了无法计量的岁月。
在无尽的绝望、能量匱乏与外界残酷环境的侵蚀下，他们遗忘了昔日的荣光与信仰。
种族文明退化到几乎只剩生存本能。
形態与能力也必然发生了剧变。
只为適应那黑暗、贫瘠、充满辐射与危险的壳內环境。
直到，辉光之主发现了他们，以及这个奇特的“壳”。
信息库中，没有记录噬晶族被改造前的具体模样。
但明確提及，辉光之主“优化”了他们的生命形態与天赋，使其更加专注於对矿物与能量的感知、分解、提纯与储存。
並固化了他们对“指令”与“秩序”的潜在渴求。
將其重塑为这个世界最完美的“矿工”。
“与其说是为辉光之主开採源晶，不如说————是在为祂取出原本就存放在这里的东西。”
艾尔薇拉清冷的声音响起，道出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真相。
噬晶族亿万年的劳作与等待，不过是在为一位更强大的神明，看守並整理的“仓库”。
他们的苦难与濒临灭绝，在至高存在眼中，或许只是工具一时失去了使用说明。
楼野沉默地听著，心中再次被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复杂情绪充斥。
改造世界，重塑种族————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伟力！
与他如今凭藉白塔系统，引导文明、赐予力量、甚至进行“升维”操作相比，简直如同孩童堆砌沙堡与工程师构建摩天大楼的差距。
“至高神————这就是真正的至高神吗？”
他低声自语。
既有嚮往，也有一丝清晰的认知。
自己继承的位格或许很高，但想要达到辉光之主生前的境界，还有漫长得无法想像的路要走。
或许，正如他所猜测的，只有开启白塔更高层，解锁更核心的权限，才能真正触及到那种“创造”与“定义”的领域。
思绪收回，目光落在当前。
既然了解了背景，接下来的探索目標就更加明確。
回收“遗產”，確认其他噬晶族状况，探查可能遗留的秘密或隱患。
“艾尔薇拉，利用中枢权限，筛选连接稳定、能量反应平和的矿洞门户，按顺序进行探索。”
“优先接引倖存噬晶族，回收源晶储备。”
楼野下达指令。
“遵命。”
艾尔薇拉心念微动，与她绑定的方尖碑立刻传来反馈。
球形空间內，数百道门户表面的微光发生了细微变化。
其中有的光芒变得稳定而清晰，表示连接畅通且对面环境相对平静。
另外还有的门户，光芒黯淡且闪烁，表示连接不稳定或对面环境恶劣。
其余门户则完全晦暗，可能已彻底损坏或断开连接。
艾尔薇拉选择了第一道稳定门户。
她將手再次按在方尖碑上，调动中枢能量，目標门户表面的淡金色符文流转加速，形成一个旋转的光涡。
“走。”
艾尔薇拉与骨斧踏入光涡。
短暂的传送感后，他们出现在另一个与47號矿洞结构相似，但规模略小的腔室之中。
同样的漆黑，同样的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微弱的尘埃和一种————淡淡的衰亡气息。
艾尔薇拉周身光芒亮起，驱散黑暗。
映入眼帘的，是开採殆尽的矿壁，散落在地上的简陋工具，以及————在矿洞角落，蜷缩著的黯淡晶体身影。
是噬晶族。
但他们的状態比当初47號矿洞的同类更加糟糕。
晶体身躯灰暗无光，布满裂痕，核心的辉光微弱到几乎熄灭，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们感知到光线和陌生的气息，也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著身体，对准光源。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仿佛连好奇或恐惧的情绪都已丧失。
失去了持续指令和能量补充，这些噬晶族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然走到了灭绝的边缘，只剩下最后一点维持“存在”的本能。
艾尔薇拉没有多言，直接释放出温和而坚定的圣光，如同温暖的潮水般轻轻拂过这些濒死的噬晶族。
圣光中蕴含著白塔秩序的气息与生命安抚的意念。
感受到这截然不同、却充满“引导”与“生机”的力量，那些近乎凝固的噬晶族核心，如同乾涸大地遇到甘霖，產生了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他们灰暗的身躯微微颤抖，裂痕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试图亮起。
“吾乃白塔之使，奉至高之命，接引尔等前往新家园，赐予新生与道路。”
艾尔薇拉的声音，直接在这些噬晶族残存的意识中响起。
没有反抗，只有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微弱波动。
倖存的噬晶族，在圣光引导下，缓缓聚拢过来。
艾尔薇拉通过方尖碑联络了留在47號矿洞营地的小队，让他们派出一队人手，携带补给和运输工具，通过中枢中转前来接应。
同时，楼野也通知了辛西婭。
让霜冠城方面，准备接收这批新的“移民”。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探索中重复上演。
他们通过中枢，穿梭於一个个被標註为“连接稳定”的矿洞。
有的矿洞如同第一个，只有少数噬晶族在死亡边缘徘徊。
有的矿洞则彻底死寂，只留下一些完全失去活性、如同普通水晶碎片的噬晶族残骸，以及堆满源晶的仓库遗址。
每当发现倖存者，艾尔薇拉便以圣光接引，通知后方接应，並將他们送往霜冠城，与晶笠的族群匯合。
虽然这些不同矿洞的噬晶族，彼此之间，早已断绝联繫无数年。
但同源的生命形態，相似的记忆烙印，让他们在接触后，很快產生了微妙的共鸣与认同。
这无疑將大大加速他们在辉光界的融合过程。
而最重要的收穫，自然是源晶。
在矿洞仓库里，他们发现了数量不等的源晶储存！
这些源晶大多被噬晶族以他们的天赋能力，提纯凝聚成標准大小的六稜柱晶体，整齐地码放在乾燥的岩室中。
有些因为年代久远，表面蒙上了厚厚的能量尘埃。
但內蕴的光辉依然纯净而强大。
光是第一个发现储存的矿洞，其储量就接近当初47號矿洞运回的总和！
隨著探索的推进，一批又一批闪烁著微光的源晶被登记、封装，通过中转站和47號矿洞的锚定通道，源源不断运回辉光界，送入炎城神学院和各大储备库。
楼野看著资源面板上飞速跳动的源晶储备数字，心中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当初47號矿洞的源晶，就暂时缓解了神学院的研究饥渴，支撑了一系列简化版神术的实践和教学。
如今这海量的补充进来，足以让《神学》途径的研究与实践迎来一次爆炸性的飞跃！
可以预想，更多、更稳定、威力更大的简化神术將被开发出来。
祭司的培养规模和效率將大幅提升。
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神术应用领域——————
就在楼野沉浸在对辉光界神术大发展的美好憧憬中时，一道略显急促的祈祷意念，从艾尔薇拉那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116號矿洞发现异常状况。”
艾尔薇拉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楼野能感知到那一丝凝重的意味。
楼野立刻收敛心神，將视角迅速切换过去。
此刻，艾尔薇拉和骨斧，正站在116號矿洞的连接门户前。
尚未进入。
但这扇门户的状態，与其他稳定的门户截然不同。
它表面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不规律地明灭闪烁。
方尖碑反馈的信息显示：116號矿洞连接状態极不稳定，內部能量混乱，物理结构完整性未知。
中枢曾於漫长岁月前，接收到来自该矿洞的多次异常能量聚集警报，及一次生命体徵剧烈畸变警告。
但隨后信號便中断，陷入沉寂。
直到此刻被重新探测到內部高活性，但混乱的能量反应。
“116號矿洞————能量畸变？”
楼野眉头紧锁。
这个编號在之前的信息筛选中，属於“连接不稳定”的那一类。
信息库的警告暗示，这里可能发生了与噬晶族本身相关的某种恶性异变。
“艾尔薇拉，利用中枢权限，尝试扫描內部生命形態和能量构成，重点分析是否与噬晶族有关。”
楼野下达神諭。
“是。”
艾尔薇拉將手按在方尖碑上，全力驱动中枢，试图穿透那能量干扰严重的门户屏障，进行深层扫描。
片刻后，模糊的扫描结果反馈回来。
虽然图像和数据因干扰而失真严重，但几个关键特徵足以让人心惊：
在116號矿洞內，检测到复数、高能量反应的生命体信號。
但其生命波动极其狂躁、不稳定，且和標准噬晶族生命图谱存在严重偏离，呈现出过度增生、能量淤积和结构失控的特徵。
矿洞內部瀰漫著超高浓度的、未经提炼的原始源晶能量，以及大量失控的噬晶族生物能量残留。
两者混合，形成了具有强烈侵蚀性和诱导变异的环境。
同时，中枢还扫描到大规模的非自然晶体增生结构，以及疑似噬晶族形体扭曲、融合、並大量吞噬源晶而形成的怪异复合体的轮廓。
“噬晶族————吞噬源晶，发生了恶性变异？”
楼野瞬间明白了116號矿洞发生了什么。
很可能，这个矿洞的噬晶族，在完成开採后，或许因为指令错误、环境突变、或者单纯的绝望与本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吞噬、融合他们开採和储存的源晶！
源晶是高度纯净的能量结晶。
但对於噬晶族而言，过量且无序地吞噬，就像將高浓度燃料直接倒入脆弱的引擎。
他们的身体结构，在能量衝击下，发生不可控的畸变。
意识被狂躁的能量洪流衝垮，变成了只知道吞噬能量，並可能攻击一切外来者的能量畸变体！
它们游荡在116號矿洞中，与未消化的源晶共生，將那里变成了一个充满危险能量辐射和变异怪物的畸变巢穴！
“艾尔薇拉，骨斧————”
楼野的神諭內容，带上了一丝决断。
“做好应对高能量、物理结构怪异敌人的准备。”
“敌人很可能是由噬晶族与过量源晶融合畸变而成的特殊生命体。”
“首要目標是评估威胁程度，尝试获取样本，如事不可为，则確保安全撤离，考虑封锁此矿洞。|
“是！”
两人齐声应命平静的回收之旅，在此刻转向了未知的危险探索。
尘封的壳世界深处，一道能量沸腾的门户后，由工具种族自我毁灭后演化而成的扭曲造物，正在它们用源晶和自己身躯筑就的巢穴中，发出贪婪而狂躁的能量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