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宅的书房里亮著一盏孤灯,贺兰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审视。
金彦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没有开口,只是看著她,等著。
贺兰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问:“阿彦,是不是金瑞结婚,没有敬茶环节,那金鑫更加没有?”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整天。
她在族里想了好几天,想了很多。
金琛结婚,敬茶环节被刪了。她当时不过带著蓓蓓回来,即使蓓蓓被赶走,参加自己大哥的婚礼,金琛就故意不敬茶的,是对她的惩罚。
如果金琛结婚没有敬茶,那金瑞呢?金鑫呢?
他们都会学著金琛,不敬茶。
她这个当妈的,三个孩子结婚,她连一杯媳妇茶、女婿茶都喝不上。
金彦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深邃而平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兰兰,三个孩子被换错,按照你的思维,谁最可怜?”
贺兰愣住了,她没想到金彦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蓓蓓”。毕竟蓓蓓是她从小没养在身边的孩子,是她觉得亏欠最多的。
但她看著金彦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在想什么?
金蓓蓓可怜吗?可怜。从小被换走,在普通家庭长大,养母为救她而死,养父在她大学毕业时候被杀,后来被程思洗脑,被沈家利用,最后被驱逐出族。
可是……
金鑫呢?出生七天父母双亡,被换到陌生家庭,从小没有亲生父母,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刘佳瑶呢?被换到林振华家,林振华夫妻牺牲后成了孤儿,被假夫妻收养,十五岁被迫假死,隱姓埋名活到现在。
贺兰的嘴唇微微发抖。
金彦看著她,缓缓开口:“兰兰,你说金鑫最幸运,对不对?”
贺兰点头:“她被金家养大,一个月肝检查出有问题,你把肝臟移植给她,你最疼她,被琛儿护著,成了金家最核心的人,她得到了一切,这一辈子都没有受到苦。她如果出生在林振华家,也是一出生就没有父母,肝要移植,谁给她肝移植,不就是死。”
金彦摇头:“兰兰,你漏算了唯一一点,那就是林振华夫妻是烈士,为国守住了研究成果,金鑫如果没有被换,国家绝对不会让烈士夫妻唯一的孩子死亡,这是中国,讲究传承。”
贺兰愣住了:“那刘佳瑶为什么会被领养?”
金彦嘆气道说:“兰兰,烈士后代的孩子分两种,一个是身体不好,国家接手;一种是身体好,国家给她找好的爸爸妈妈。刘佳瑶被接走,她爹养父养母的条件是好的,不然不会和鑫鑫成为好朋友,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那对夫妻被楚风收买,成了楚风的人。”
金彦的目光沉了沉,声音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鑫鑫属於第一种小孩,你只看见她在金家享了福,却忘了她本就该被全世界捧著。她的爹娘拿命护了国,这国家,就欠他们一条血脉。
就算她留在林家,就算她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就算她天生肝不好——她也死不了。
医生会救,组织会管,国家会养。
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寄人篱下,不用靠著谁的施捨才能活下去。
她只要站在那儿,说一句『我是林振华夫妻的女儿』,就有人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望著贺兰,语气里带著一丝近乎悲悯的凉:
“你说她在金家最幸运?
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原本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活得比谁都尊贵。
不是金家给她一条命,是她那条命,从根上就重得很。”
金彦站起来,走到兰兰身边:“金鑫得到的一切,是她自己挣来的。”
他转过身,看著她:“她十六岁接手慈善基金,没人教她,她自己学。她二十岁开始管族里的事,没人帮她,她自己扛。她二十五岁当副族长,没人推她,她自己站上去。”
“她得到的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
“兰兰,你问过蓓蓓了吗?她想闹,她想回来吗?婚礼结束,蓓蓓和鑫鑫聊过天,算是心平气和。兰兰,別插手了,你想见蓓蓓,你约她出去见,族里別带回来了。”
贺兰沉默了。
金彦继续说:“你说金蓓蓓可怜。她確实可怜。三个女孩都可怜。但是鑫鑫这辈子都没有母爱,蓓蓓有养母和你,刘佳瑶也有养母。”
贺兰抬起头,“金鑫一出生,亲生父母就没了。她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只能从照片里、从档案里,去想像那个生她的女人。”
“你为金蓓蓓哭过多少次?你为金鑫哭过吗?”
贺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金彦看著她,声音低沉:“你说金琛结婚没有敬茶。你委屈,你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刪敬茶?”
“因为你没有资格。”
贺兰的身体微微一僵。
金彦一字一句地说:“你没养过他们。你没陪过他们。他们生病的时候你在哪?他们开学的时候你在哪?他们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
“你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他们敬你?”
贺兰的眼泪越流越凶,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金彦说的都是真的。
金彦走到她面前,蹲下,看著她:“兰兰,你问我谁最可怜。我告诉你,没有最可怜,只有最无辜。”
“金鑫无辜,金蓓蓓无辜,刘佳瑶无辜,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也无辜。她们都是这场阴谋里的受害者。”
“但金鑫比金蓓蓓更无辜的地方在於——”
他顿了顿。
“金蓓蓓至少恨过,发泄过,离开过。她有出口。”
“金鑫没有。她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一切。承受亲生父母被杀,承受被换到陌生家庭,承受被金蓓蓓恨了二十五年,承受你偏心眼地护著金蓓蓓。”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痛。她不计较不代表她不在乎。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习惯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金彦站起来,轻轻嘆了口气:“兰兰,你问我之后金瑞结婚有没有敬茶,金鑫结婚有没有。我现在告诉你——没有。他们都不会敬你。”
“因为你不配。”
贺兰捂著脸,无声地哭泣。
金彦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但你可以挣。”
贺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金彦说:“金鑫今天教你,让你来找我,她在帮你她不计较你偏心,不计较你对她不好,她还在帮你。”
“因为她把你当妈。”
“你可以继续为金蓓蓓哭,继续觉得她最可怜,要求我。但如果你聪明一点,就该去看看金鑫。看看那个从来不哭、从来不诉苦、被你忽视了一辈子的女儿。”
“她才是那个最需要你的人。”
贺兰的哭声,在书房里迴荡:我只要想到现在三个孩子生活,蓓蓓过得,二十五年一直最差,我会疼,而鑫鑫,要钱有钱在金家要权有权,一帆风雨无阻。”
金彦俯身看著她的眼睛
“一帆风雨无阻。”
金彦沉默了很久。“兰兰,你看著我的眼睛。”
金彦抬起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
贺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想,再回答。”
“好。”
“鑫鑫三岁那年,肝移植紧急排异,在icu躺了四十二天。你去看过她几次?”
贺兰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当时……”
“你不用解释。”金彦打断她,“你只需要回答我几次?”
贺兰低下头。
“一次都没有。”
金彦点点头,继续问:“她六岁那年,幼儿园毕业典礼。所有孩子的妈妈都去了,她一个人站在台上,看著別的小朋友牵妈妈的手。她回来之后,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问金琛:『大哥,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你那时候在哪儿?”
贺兰的眼泪又掉下来。
“在国外……”
金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十岁,第一次来月经,嚇得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保姆给她解释的,老覃请了性专家讲解。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贺兰捂著脸,说不出话:“她十五岁,被沈阅的母亲羞辱,说要她相夫教子,说她嫁过去要以男人为天。她一个人扛著,回来之后,一个字都没说。你那时候在哪儿?”
“她十八岁,高考前一天,她就在你旁边,你在看著视频,不理她。第二天考试,她发了低烧,考完才告诉我们。”
“她二十岁,开始管族里的事,被那群老头老太太去体检。她回来还是笑眯眯的,说『没事,我能搞定』。你那时候在关心什么?”
金彦每说一句,贺兰的脸就白一分。
他最后说:“兰兰,金蓓蓓回来,你疼蓓蓓,是因为你看见她受苦了。你亲眼看见她被程思操控,被沈家利用,被赶出金家。你心疼,你愧疚,你觉得你欠她的。”
“可鑫鑫的苦,你看见过吗?”
贺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刚才说,鑫鑫一帆风雨无阻。你觉得她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什么都不缺。可她缺的,你从来没给过。”
“她缺一个妈妈,在她害怕的时候能抱抱她。缺一个妈妈,在她委屈的时候能听她说。缺一个妈妈,在她撑不住的时候,能替她哭一场。”
“这些,你给过吗?”
贺兰的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金彦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声音很轻:“兰兰,你说你疼。你疼的是蓓蓓。”
“可鑫鑫也疼。她只是不说。你什么时候能疼疼她?”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兰兰,我不怪你偏心。人心本来就是偏的,我懂。我的宠爱给了鑫鑫,我也偏心,但是在父亲的责任上,我不偏心,我会兜底”
金彦:“蓓蓓,改变很多,我很欣慰,她去看过养母,去看过奶奶。回过来家,去看过金二柱,蓓蓓在为之前的错误选择而改变。”
“你为什么不信任鑫鑫?琛琛结婚,你想让蓓蓓来,为什么不和鑫鑫沟通一下?鑫鑫会安排好位置,蓓蓓依旧是坐主桌。
但是你带来,就直接坐主桌不行。上次鑫鑫和琛琛被下药,钱知意很生气,因为蓓蓓傻得被人陷害,不能报警,让琛琛委屈了,钱知意从那时候起,就没有和金蓓蓓说过一句话。”
金彦搂著她:“兰兰,你闹我可以,我是你丈夫,別折腾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