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大人。”
    眾人回应，隨后开始收拾营地。
    他们没有进那些石屋，而是在村口的空地上扎了帐篷。
    那些村民，依旧站在各自的门口，一动不动。
    直到天黑。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那些村民动了。
    他们开始走路。
    一个接一个，从石屋里走出来，朝著村子中央走去。
    动作僵硬。
    步调一致。
    像是傀儡。
    早就在这准备多时的苏无忌等人也都抬起了头。
    阿青握紧刀：“大人，他们……”
    “跟上去看看。”
    苏无忌抬腿，跟在那支沉默的队伍后面。
    眾人紧隨其后。
    村子中央，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
    比村口那些石柱都大，大得多。
    石柱底部，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老人。
    至少看起来是。
    他佝僂著背，皮肤灰白如石，皱纹深得像乾涸的河床。
    穿著破烂的长袍，双手交叠在拐杖上，眼睛半闭。
    那些村民，走到石柱前，停下。
    然后一一跪下。
    一圈一圈，跪满整片空地。
    老人睁开眼睛。
    那眼睛，也是灰白的。
    但和村民的空洞不同，那双眼睛里满是贪婪。
    “今天的情绪……收成如何？”
    老人的声音十分沙哑。
    没人回答。
    那些村民，只是跪著。
    老人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对……你们已经不会回答了……”
    “那就让老夫自己来取吧……”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些村民身上涌出。
    肉眼看不见。
    但眾人却感觉到了。
    那是什么东西被抽走的感觉。
    和白天那种“倦怠”一模一样。
    老三脸色发白：
    “他……他在吸他们……”
    镜低声说：
    “食心妖。”
    “以情感为食的妖魔。”
    “它不杀人，不吸血，不吃肉。”
    “它只吃人的心。”
    “新婚夫妇的羞涩欢喜，丧亲者的悲慟呜咽，孩童初识世界的好奇雀跃........”
    “一切鲜活的情感，都是它的食粮。”
    “被它吃空的人，就变成了那些【空心儡】。”
    阿青咬牙：“畜生……”
    狼獒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跪著的村民中站了起来。
    是那个少女。
    她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跪下。
    “妖魔大人。”
    她的声音，恭敬而平静：
    “今日的供奉，您还满意吗？”
    食心妖眯起眼睛。
    “石见月……”
    “你这丫头，倒是懂事。”
    “不像那些蠢物，只会跪著发呆。”
    石见月低著头，声音依旧平静：
    “多谢大人夸奖。”
    “只是……大人，今日村里来了外人。”
    食心妖的眼睛，微微睁开。
    “外人？”
    “是。”
    “四个男人，两个女人，两个小孩，还有一个……飘著的雷糰子。”
    石见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们在村口扎了营，似乎打算留宿。”
    食心妖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贪婪而残忍。
    “好啊……好啊……”
    “送上门的新鲜情绪……”
    “老夫，已经很久没尝过活人的味道了……”
    它挥挥手：
    “你去，给他们送些吃的。”
    “让他们安心住下。”
    “明日......”
    它的眼睛，彻底睁开。
    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此刻泛起诡异的红光。
    “明日，老夫亲自招待他们。”
    石见月低头：
    “是。”
    她起身，倒退几步，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
    她的目光，扫过苏无忌他们藏身的阴影。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里，透露了太多信息。
    阿青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
    “大人，这是……让咱们先回去等著的意思吗？”
    老三咂了咂舌：
    “不好吧？感觉这姑娘不像是好人啊……”
    狼獒嘀咕道：
    “为什么就她那么奇怪？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
    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光：
    “意志力坚定，心怀信念者，是可以抵御情绪吞噬的。”
    他看向那个少女消失的方向：
    “或许这个姑娘，便是这类人……但这事本就和我们无关.......”
    说著，他看向苏无忌：
    “大人，咱们要去看看么？”
    “去。”
    镜嘴角一抽。
    这傢伙……
    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啊。
    深夜。
    月亮被灰云遮住，天地一片漆黑。
    石见月端著一个木盘，走向村口的营地。
    盘子里放著几个粗陶碗，碗里是清得能见底的粥。
    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她走到营地边缘，停下。
    “几位客人。”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吃食，还请不要嫌弃。”
    老三警惕地看著她，手按在刀柄上。
    阿青站起身，走向她。
    “谢谢。”
    她接过木盘，目光落在石见月脸上。
    那张脸，和其他村民一样平静空洞。
    但那双眼睛。
    近看时，更清楚了。
    那眼睛里有情感。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石见月看著阿青。
    嘴唇微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別吃。”
    “装睡。”
    “子时。”
    三个词。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离开。
    动作依旧僵硬，和那些空心儡一模一样。
    但阿青知道。
    那不是演的。
    那是练的。
    练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把“活著”这件事，演成“死了”的样子。
    她回到帐篷里，把那碗粥递给苏无忌。
    “大人，她说……”
    “听见了。”
    苏无忌把碗放在一边，看向夜空。
    “子时。”
    “那便等她。”
    .....
    子时。
    月亮被灰云遮住，天地一片漆黑。
    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营地。
    石见月。
    她跪在苏无忌面前，额头贴地。
    “大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
    “求您……救救我们。”
    “我能感觉出来，你们不是一般人。”
    苏无忌看著她。
    “你是谁？”
    石见月抬起头。
    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掩饰：
    “我叫石见月。”
    “是这石林村里，最后一个还活著的人。”
    她开始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爹娘……是被它吃空的。”
    “那年我还小。”
    “那时我娘还会笑，我爹还会骂我。”
    “可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老人，说要借宿。”
    “我爹心善，留了他一晚。”
    “第二天……”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第二天，我爹不骂我了。”
    “我娘也不会笑了。”
    “他们看著我，眼睛是空的。”
    “像两尊石像。”
    “我嚇坏了，哭著喊他们，他们不理我。”
    “我跑去求村里其他人帮忙，但他们也……”
    她低下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就是食心妖。”
    “它吃了一整村的人。”
    “那些被它吃过的人，不会死，不会跑，不会反抗。”
    “只是活著。”
    “活得像石头。”
    “它说，这样最好。”
    “这样，它就可以一直吃。”
    “每天吃一点，慢慢吃。”
    “新鲜的恐惧，新鲜的悲伤，新鲜的绝望……”
    “它最喜欢绝望的味道。”
    “说那是情绪里最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