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须轻轻抬手，落在顾命的脑袋上，那动作，一如当年顾命年幼时。
    脸上浮现笑容，那笑容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孩子，我们是你的家人，若我等躲起来……”
    其声音微微一顿。
    “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你？”
    “你让死去之人，如何看待你？”
    收回手掌，孟文须看著顾命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是我的徒弟，你是他们的大师兄，但你更是天公先生，是这个时代的——圣师啊。”
    顾命摇头看向孟文须，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执拗。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天下人看法。”
    “我只想——”
    其目光环伺四周，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声音沙哑。
    “我只想你们活著。”
    此言一出，眾人身躯微颤，此刻，他们似乎明白，这位传奇圣师，这位末法时代真正的操控者，主导者……他也是人，拥有七情六慾。
    孟文须看著他，那目光愈发温和。
    “可你是圣师。”
    顾命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我也是人啊！”
    “我有七情六慾！”
    “我有自私！我不许！”
    他的声音，迴荡在归墟花海之中，带著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孟文须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沉默，便是回答。
    他不会走，他们，都不会走。
    顾命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
    他转身，看向叶云尘与澹臺轻柔。
    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中，带著苦涩，带著恳求。
    “叶兄。”
    “带著大侄女回去，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相信我。”
    “我在，古宇宙不会覆灭。”
    叶云尘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一如往昔，带著几分痞气，几分不羈。
    他走上前，一把揽住顾命的肩膀，仿佛三百万载的沉睡，从未让他们生疏半分：
    “顾兄。”
    “未曾想到，沉睡三百万载，你竟变得如此牛逼。”
    他挤挤眼，声音隨意，似不在意生死，
    “怎么？怕我超越你，所以赶我走？”
    “嘖嘖嘖，不仁义。”
    叶云尘拍了拍顾命的肩膀。
    “我鄙视你。”
    澹臺轻柔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
    “师叔，虽然师尊一直不靠谱。”
    “但这一次，他说的对。”
    她微微一顿，那声音轻柔却坚定。
    “这风光，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占。”
    顾命看著他们，沉默片刻，然后，苦笑一声。
    “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叶云尘咧嘴一笑。
    “我们不怕。”
    澹臺轻柔同样点头，目光坚定。
    顾命轻嘆一声，他知道自己说什再多也没用，可他还是想尽力，努力一下。
    缓缓转身，面色复杂看向倪蝶，他的老祖，他的亲人。
    那个因执念困於一生老人，那个他如友如长的故人。
    “老祖……”
    倪蝶笑呵呵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眼中闪过往昔画面。
    “孩子，他们这些小傢伙都不怕死。”
    “你觉得，我会怕死？”
    其语气停顿片刻，那笑容愈发慈祥。
    “更何况，这本就是我青城派的使命啊。”
    “儘管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一战，哪怕只能替你挡下片刻来敌，亦无怨无悔，死得其所。”
    顾命沉默无言，李靖泽迎上顾命的目光，冷哼一声。
    “別看我。”
    他別过头去，声音冷冷淡淡。
    “我有恩必报。”
    “欠你的因果，必须还你。”
    他顿了顿，那声音愈发坚定：
    “这是我的道。”
    顾命看著眾人，未曾再说话，拱手一拜。
    其他残存的真仙，纷纷跪伏於地。
    齐声开口，声音响彻归墟花海。
    “死战不退！至死不休！”
    顾命看著他们，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这些愿意陪他赴死的道友，他的身躯，在颤抖。
    他的眼眶，在泛红，他劝不动，他阻止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他们，为了信仰，为了家园，为了这未来眾生，去赴死，
    就在这时，孟文须忽然半跪於地。
    他抬起头，看著顾命，声音浑厚而坚定，响彻天地。
    “请圣师归位！”
    “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耽搁时间！”
    他微微一顿，那声音愈发宏大。
    “请圣师，为天下苍生，莫要再分心，此刻离去！”
    顾命愣住，神色剧变，他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孟文须。
    “师尊！”
    但孟文须纹丝不动，如同一座山岳。
    下一刻南宫大力，跪地！
    韩云溪，叶云尘，澹臺轻柔，倪蝶，李靖泽，血素素，玄冰卫，所有残存的真仙，同时跪地！
    他们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道洪流，响彻归墟花海，响彻诸天万界。
    “请圣师归位，为了苍生，为了未来，为了前人牺牲，速速离去！”
    顾命身躯踉蹌后退。
    他看著这些跪伏於地的身影，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刻，他竟感到手举无措。
    他可以將他们强行封禁於此，但若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就不是他了。
    他们，也永远不会原谅他。
    孟文须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忍，但他必须如此。
    他再次开口，声音带著命令。
    “孩子……走吧。”
    “这是一场眾生之战。”
    “並非你一人的战爭。”
    “並非念生那孩子一人的战爭。”
    “你应该明白，我们不怕死，你阻止不了我们。”
    他微微一顿，那声音愈发轻柔。
    “为了守护家园，死而无憾。”
    顾命沉默良久，他缓缓跪地。
    朝著孟文须等人，三叩首。
    然后，起身，化身缓缓消散。
    只余一道声音，轻轻飘来。
    “诸位，放手一战，若尔等死去，我將亲手將尔等葬於万灵棺，未来岁月，登临至高，復活诸位。”
    化身消散的剎那，归墟花海深处，那棵贯穿混沌的世界树，骤然震颤！
    无尽的仙源之力，自树冠之上洒落，縈绕在孟文须等人周身！
    那些仙源，滋养著他们残破的仙躯，恢復著他们枯竭的法力，治癒著他们遍体的伤痕！
    倪蝶盘坐於地，周身蝶影重现，渐渐浓郁。
    李靖泽握紧手中的刀，那刀身之上，锋芒再现。
    孟文须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再次挺得笔直。
    韩云溪，南宫大力，叶云尘，澹臺台轻柔，一个个残存的真仙，纷纷起身。
    他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战意，只有决心，只有死战到底的信念。
    孟文须抬头，望向那混沌深处的方向，望向那道依旧独坐於天渊之前的孤独身影。
    “这一战……疯魔不成活，九死犹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