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內,炭火明灭。
论道之期三天在即,宋青书却並未急著制定什么应对方案,而是歪在供桌旁那把摇摇欲坠的破木椅上,拿出一根甘蔗嘎嘣嘎嘣地嚼著,一副天塌下来也先把零食吃完再说的懒散姿態。
“你们知道那个白衣军师——或者说太师父那份被剥离出的人性——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张无忌、赵敏、周芷若、杨不悔四人齐齐抬头看向他。
宋青书將甘蔗渣吐在地上,混沌魔眼中灰濛濛的数据流缓缓旋转。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著头顶那片漏风的破屋顶,透过裂缝可以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
“它不是要毁灭天下。”
此言一出,张无忌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紧锁:“可它在九江做的那些事——养蛊、练兵、拿百姓当燃料……”
“那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宋青书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拥有张三丰百年智慧的存在,如果它只是单纯想搞破坏,它需要练兵吗?它一个人就能掀翻半个天下。它费这么大劲拉起一支军队,建立一个政权,搞出天完这面旗帜,图什么?”
“图什么?”张无忌下意识问道。
宋青书缓缓坐直身子,那双平时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这一刻完全睁开。
没有戏謔,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洞悉了某个深渊底部秘密后的、冰冷的清醒。
“它想建立一个——完美天下。”
庙里安静了一瞬。
“今天下午我用玉佩解析它传回来的暗码时,在信號的最底层,捞出了一段被它刻意隱藏的附言。那段附言不是给我的,也不是给你的。”宋青书看向张无忌,“它是给这方天地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太极鱼玉佩,指尖一点,一道暗紫色的微光从黑色鱼尾中飘出,在空气中凝成了几行歪歪扭扭的、仿佛用手指在虚空中写就的字。
张无忌凑过去看。
那些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带著一种偏执到了极致的力度,仿佛要把虚空都戳穿:
“天下大同。人人如龙。无压迫,无不公。强者扶弱,智者引愚。耕者有田,织者有衣。无饥寒,无战乱。”
“日出而作,日落而歌。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便是我所求之道。”
那些字在暗紫色的微光中浮了片刻,便如同蒲公英一样无声消散。但它们留下的衝击,却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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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呆呆地看著那些字消失的位置,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棉花。
他张了张嘴。
“这……这不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人如龙,无压迫无不公,天下大同……这不就是太师父一辈子的心愿吗?这不就是……不就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东西吗?”
他的眼眶有些红了。他想起了冰火岛上那个永远在嘆息的义父。想起了蝴蝶谷里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想起了光明顶上,明教教眾用血肉之躯抵挡六大派围攻时的惨烈。
他们都在追求同一件事——一个不再有杀戮和压迫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视为“魔”的白衣军师,它心中的理想,竟然也是这个。
宋青书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把啃了一半的甘蔗往桌上一丟,站起身,走到破庙的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理想很美好,是吧?”宋青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
“人人如龙,天下大同。说出来谁不叫好?刻在石碑上能流芳百世。写进教科书能教化万民。太师父想过,朱元璋想过,陈友谅想过,你张无忌想过,我宋青书也他妈想过。”
他转过身,那双混沌魔眼中的数据流骤然停止。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著一种比炭火更灼热、比寒风更刺骨的力量。
“理想本身,不值一文钱。”
“值钱的是什么?是实现理想的手段。”
他一步一步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得砖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它想建立完美天下。好,我问你——它打算用什么方式建立?”
宋青书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战爭。用陈友谅的军队横扫南北,以暴力统一天下。不服从的——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筛选。它那套养蛊制度,把所有它认为不合格的人淘汰掉。达不到它標准的——死。”
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改造。用它那套道的理论,强行改写所有人的思想和行为。不按它的规矩活的——灭。”
宋青书將三根手指攥成拳头,在张无忌面前缓缓收回。
“你看清楚了吗,老张?”
他的声音比庙外的北风还冷。
“它要杀光所有不服从的人,淘汰掉所有不合格的人,然后用暴力把剩下的人,按照它的理想,捏成它想要的形状。”
“这不叫道。”
“这叫暴政。”
“这叫——用十亿人的鲜血,去浇灌一个人的乌托邦。”
张无忌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宋青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一黑一金的眼睛,在这一刻,没有了任何玩世不恭的色彩,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真诚。
“老张,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恶人做坏事,那叫犯罪,能管能抓。最可怕的,是一个真心认为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拿起了刀。”
“因为恶人做坏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错的,他会害怕,会犹豫,会在某一刻良心发现。”
“但一个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的人——他不会犹豫。他杀一百万人,杀一千万人,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因为在他看来,那些人的死,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是必要的牺牲。是阵痛。”
宋青书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个白衣军师,它是真心想让天下变好。它的理想,比我见过的所有帝王將相都要纯粹。但正因为太纯粹了——它纯粹到了不允许任何瑕疵的地步。”
“一个不允许瑕疵的理想主义者,和一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你觉得哪个更危险?”
张无忌低著头,一言不发。
篝火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飞溅。
他怀中那枚太极鱼玉佩,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是张三丰的道韵,穿越了千里的距离,无声地,包裹住了他正在动摇的心。
理想与手段,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刀柄握在谁手里,决定了这柄剑是救人的利器,还是杀人的凶器。
而三天后的论道,他將亲手去验证这个答案。
立即阅读第286章 恶念的理想:,开启今日精彩。